霜风卷着山道上的枯叶,打旋儿掠过文紫的衣角。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眉眼间凝着与这副十六七岁少女模样极不相称的冷冽。
南华仙山的方向云雾缭绕,可那云雾深处藏着的人影,却让她指尖泛凉。
洛音凡。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她骨血里,带着上一世剜心剔骨的疼。
她不是来拜师的,至少不是来拜他洛音凡的。她踏足这南华地界,不过是想看看,这满门标榜着正道大义的仙府,究竟藏着多少道貌岸然的龌龊。
忽然,一阵腥风扑面。
数道黑气裹挟着尖利的呼啸,从两侧密林里窜出,化作披甲执刃的魔兵,獠牙外翻,目露凶光。为首的魔将狞笑一声,掌中鬼头刀劈出一道漆黑的刀气:“区区凡人,也敢闯我魔族地界?拿命来!”
文紫眸光一沉,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她虽带着前世记忆,可这一世肉身凡胎,尚未引气入体,根本不是这些魔兵的对手。刀气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断几缕青丝,落在地上,瞬间化作焦黑的粉末。
就在魔兵的刀锋即将刺穿她咽喉的刹那,一道清冽的剑光破空而来。
那剑光太盛,恍若银河倾泻,只一瞬便将周遭的黑气涤荡干净。魔兵们惨叫着化作飞灰,为首的魔将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剑光洞穿了胸膛,消散在风里。
文紫抬眸望去。
来人一袭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剑柄上刻着“八荒”二字,剑身清辉流转,隐隐有龙吟之声。他墨发束起,玉簪绾髻,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锐气,与南华那些养尊处优的仙门弟子截然不同。
是秦珂。
文紫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她对这位南华大师兄的印象,停留在洛音凡座下,沉默寡言,却始终护着师门的模样。可此刻的秦珂,周身气度沉稳强大,哪里还是那个只能跟在洛音凡身后的弟子?分明已是能与重华尊者分庭抗礼的顶尖强者。
秦珂收了八荒剑,目光落在文紫身上,眉头微蹙:“魔族余孽竟敢在此作乱,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文紫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的波澜,装作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福了福身:“谢、谢仙长救命之恩。”
秦珂打量着她。眼前的少女衣衫朴素,眉眼清秀,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沉吟片刻,问道:“你一介凡人,为何会来这南华山下的险地?”
文紫垂眸,声音低哑:“我……我想拜入南华门下,求仙问道,庇佑自己。”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那最重要的缘由。
秦珂沉默了片刻。南华收徒,向来只收根骨奇佳之辈,眼前这少女,看似并无灵根波动。可不知为何,他看着她那双藏着倔强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既是如此,你便随我来吧。”
文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秦珂转身,声音淡凉:“我名秦珂,南华戒律院首座。你若愿拜我为师,我便收你为唯一弟子。”
文紫的心狠狠一颤。
拜秦珂为师?
这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她压下心头的狂喜,快步跟上秦珂的脚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文紫,拜见师父。”
秦珂微微颔首,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力,轻轻点在文紫的眉心。一股温和的力量蔓延开来,文紫只觉眼前一花,再看自己的双手,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容貌竟变得模糊起来。
“此乃障眼法,可掩你真容,除我之外,无人能识。”秦珂的声音传来,“南华之中,并非人人都心怀坦荡。你初来乍到,隐藏身份,对你更好。”
文紫心中一暖。
原来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低应了一声:“谢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南华仙山。
云雾缭绕的山门前,早已聚满了前来观礼的仙门弟子。当看到秦珂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模糊的少女时,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谁?秦首座怎么会带个凡人回来?”
“看她的样子,连灵根都没有吧?秦首座莫不是糊涂了?”
“秦首座如今威名赫赫,实力堪比重华尊者,收徒怎么也该选个天赋异禀的,这……”
议论声传入耳中,文紫置若罔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道立于云端的白色身影上。
洛音凡。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周身仙气缭绕,仿佛不染凡尘。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秦珂身边的文紫身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文紫的心尖儿微微刺痛,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恨意,脚步沉稳地跟着秦珂往前走。
洛音凡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容貌模糊的少女身上。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少女的身形,有几分熟悉。
熟悉得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他身边的卓昊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师尊,您怎么了?”
洛音凡收回目光,薄唇微抿,声音依旧清冷:“无事。”
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对自己说。
可那股莫名的心悸,却久久不散。
秦珂似是并未察觉到洛音凡的异样,亦或是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他带着文紫,径直走向南华的法器阁。
法器阁建在山巅,由千年玄铁铸造而成,阁内藏着无数神兵利器,每一件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阁中长老见秦珂前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秦首座。”
秦珂微微颔首:“带吾弟子来选一件趁手的法器。”
长老应声,引着二人走入阁中。
阁内的法器琳琅满目,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每一件法器都光芒流转,灵气逼人。文紫却对这些兵刃兴致缺缺。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把竖琴上。
那琴通体由深海沉木制成,琴身刻着繁复的云纹,琴弦是用冰蚕丝所制,隐隐泛着流光。琴头处,刻着两个古雅的篆字——熙鎏。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牵引,文紫缓步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空谷幽兰,沁人心脾。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秦珂看着她眼中的痴迷,淡声道:“此琴名唤熙鎏,乃上古遗珍,能引动天地灵气,亦可化作杀伐利器。只是它认主极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驾驭。”
文紫抬眸,看向秦珂,眼中闪着光:“师父,我想要它。”
秦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你与它有缘,便取去吧。”
文紫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抱起熙鎏琴。琴身微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仿佛,这把琴,本就该属于她。
此后的日子,文紫便跟着秦珂在南华后山潜心修炼。
秦珂的教导极为严苛,却也极为细致。他从不疾言厉色,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修炼中的不足。文紫本就带着前世的记忆,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再加上秦珂的悉心指导,不过短短数月,她的修为便突飞猛进,从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一跃成为筑基期修士。
闲暇之时,文紫便抱着熙鎏琴,坐在山巅的青石上弹奏。
琴音清越,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铁马。秦珂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擦拭着他的八荒剑,听着琴音,眉眼柔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静谧而美好。
文紫常常会恍惚,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魔族,从来都不会让她安生。
这一日,文紫正在弹奏熙鎏琴,琴音忽然一顿。
一股熟悉的魔气,弥漫开来。
那魔气浓郁而霸道,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文紫的指尖微微一颤,抬头望去。
只见云端之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他墨发披肩,身着玄袍,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带着一股邪魅的慵懒。周身魔气翻涌,却丝毫不显狰狞,反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
是亡月。
魔界至尊。
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文紫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连忙敛去眼底的情绪,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站起身来,躲到秦珂身后:“师父,那、那是什么人?”
秦珂握住八荒剑的剑柄,剑身嗡鸣作响。他抬眸,看向云端的亡月,眼神冷冽:“魔尊驾临南华,不知有何贵干?”
亡月的目光,越过秦珂,落在他身后的文紫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又被戏谑取代。他轻笑一声,声音带着魔音特有的蛊惑:“秦首座多虑了。本座只是路过此地,听闻南华有琴音悦耳,便来凑个热闹。”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文紫怀中的熙鎏琴,唇角微勾:“好一把熙鎏琴。果然配得上……”
话未说完,他便化作一道黑气,消失在云端。
秦珂眉头紧锁,周身灵力暴涨,可却连亡月的一丝衣角都未曾捕捉到。
“好强的魔气。”他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文紫垂下眼帘,指尖攥得发白。
亡月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她是重紫,是魔界的少君。
这个秘密,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日子依旧在平静中度过,可文紫却知道,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这一日,南华上下,忽然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惊呼,供奉在戒律院的魔剑,被人偷走了。
那魔剑,乃是上古魔器,威力无穷,是南华用来镇压魔族余孽的重要法器。如今失窃,整个南华都炸开了锅。
秦珂奉命彻查此事,连日来奔波忙碌,眉宇间满是疲惫。
文紫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魔剑失窃,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是魔族的阴谋?
夜深人静,文紫坐在窗前,抱着熙鎏琴,却久久没有弹奏。
忽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窗前。
黑影散去,露出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她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妖异的风情,正是煞亦幻。
上一世,她是亡月座下的魔将,对她忠心耿耿。
文紫眸光一沉,压低声音:“你来做什么?”
煞亦幻微微一笑,屈膝行礼:“属下见过少君。”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恭敬。
文紫的心猛地一沉:“谁让你叫我少君的?”
煞亦幻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少君,魔尊已经等不及了。他说,南华不是久留之地,让您早日回归魔界,继承大业。”
文紫沉默了。
继承大业?
她不过是一个被正道唾弃的魔女,何德何能,继承魔界大业?
“我知道了。”她低声道,“你先走吧,莫要被秦珂发现。”
煞亦幻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夜色中。
她刚走,秦珂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寒气,眉眼间满是疲惫,目光落在文紫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方才,有人来过?”
文紫心中一惊,面上却故作镇定,俏皮地眨了眨眼:“师父,您是不是太累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啊。”
秦珂沉默片刻,缓步走了过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文紫的发梢,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不会逼你。”
文紫的鼻尖微微发酸。
她抬起头,看向秦珂,忽然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师父,修炼实在太辛苦了。有没有什么捷径啊?譬如……双修?”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文紫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着秦珂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一丝涟漪。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道暧昧的剪影。
秦珂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容貌依旧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文紫以为他会发怒,会斥责她不知廉耻。
可他却忽然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双修,需得两情相悦,心无旁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你,可愿与我,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