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的云，依旧是初见时那般缱绻缠绵，裹着山巅的风，拂过我与秦珂染血的衣袂。

我们落在后山的青石坪上，尚未站稳，便见一道白影御风而来，衣袂翻飞如惊鸿，正是洛音凡。

他的脸色比断魂崖那日还要苍白，诛仙剑悬在身侧，剑穗无风自动。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竟掀起了惊涛骇浪，像是要将我望穿。

“重紫。”他唤我的名字，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执念，“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挽着秦珂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熙鎏琴的琴轸。琴身微凉，却让我莫名心安。“洛尊者，”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我叫文紫，是秦珂的弟子。”

洛音凡的目光，死死锁在我与秦珂相握的手上，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周身的仙气翻涌，竟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文紫？”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你以为，改个名字，换副容貌，就能抹去过去吗？”

“过去如何，与你无关。”秦珂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八荒剑嗡鸣出鞘，清冽的剑光直指洛音凡，“洛师叔，文紫是我弟子，还望你自重。”

两人周身的威压碰撞在一起，青石坪上的草木瞬间弯折，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我能感觉到，秦珂的掌心在微微发烫，那是灵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洛音凡的目光掠过秦珂，最终还是落回我身上，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重紫，当年之事，并非我本意……”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洛音凡，上一世，你剜我仙骨，囚我昆仑，将我打入诛仙台，这些，我从未忘记。你我之间，早就两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音凡的身体猛地一颤，诛仙剑发出一声悲鸣。他看着我，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

秦珂收了剑，揽住我的肩，语气淡漠：“洛师叔，告辞。”

我们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洛音凡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可我不会心软，上一世的痛，早已刻进了骨髓，不是一句“并非本意”就能抹平的。

回到住处，秦珂替我处理好身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淡淡的檀香，拂过我腕间的擦伤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他抬眸看我，眼中满是心疼。

我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怕。”

怕九幽不会善罢甘休，怕亡月的算计深不可测，更怕这场仙魔之争，会将南华，将他，都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珂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不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

那一夜，我枕着他的心跳入眠，梦里没有仙魔，没有恩怨，只有山风与琴音，还有他温柔的眉眼。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三日后，南华山门之外，魔气滔天。

九幽率领着十万魔兵，列阵于山下，魔旗招展，遮天蔽日。他手持那柄失窃的魔剑，剑身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重紫！”他的声音透过魔气，传遍了整个南华，“速速出来归顺，否则，本座便踏平南华，鸡犬不留！”

一时间，南华上下，人心惶惶。弟子们手持法器，严阵以待，可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魔气，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惧色。

洛音凡站在山门之巅，白衣胜雪，诛仙剑光芒万丈。他回头看向后山的方向，目光复杂。

秦珂握着八荒剑，站在我身边。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待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我点了点头，抱着熙鎏琴，指尖蓄满了灵力。

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躲在别人身后，任人摆布。我要与他并肩作战，守护我们的家。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洛音凡率先出手，诛仙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九幽。“九幽老魔，休得猖狂！”

九幽冷笑一声，魔剑迎上，两道剑光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秦珂也飞身而起，八荒剑清辉流转，斩杀着冲上来的魔兵。他的剑法凌厉至极，每一剑落下，都有数十名魔兵魂飞魄散。

我坐在山巅的青石上，拨动了熙鎏琴的琴弦。

琴音清越，带着一股净化之力，所过之处，魔气纷纷退散。那些被魔气侵蚀的弟子，听到琴音，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杀！”

“守住南华！”

仙门弟子们士气大振，挥舞着法器，与魔兵厮杀在一起。

鲜血染红了大地，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我弹得越来越快，指尖被琴弦割破，鲜血滴落在琴身上，竟让熙鎏琴的光芒越发璀璨。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直取我的咽喉。

是煞亦幻。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决绝，手中的匕首泛着幽绿的毒光。“少君，别怪属下无情！”

我眸光一沉，指尖猛地一挑，一道金色的音刃飞出。煞亦幻侧身避开，匕首却依旧朝着我刺来。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将匕首斩断。秦珂落在我身边，八荒剑直指煞亦幻，眼中满是寒意：“滚！”

煞亦幻看着我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战场之中。

“你怎么样？”秦珂握住我的手，看着我指尖的鲜血，眉头紧蹙。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战场中央。

那里，洛音凡与九幽激战正酣。洛音凡的白衣上染满了鲜血，气息越来越弱，而九幽却越战越勇，魔剑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洛音凡！受死吧！”九幽怒吼一声，魔剑猛地劈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洛音凡避无可避，只能举起诛仙剑，硬接了这一剑。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诛仙剑脱手而出，插在一旁的山石上，发出一声悲鸣。

九幽狂笑一声，步步紧逼：“洛音凡，你也有今天！本座要将你碎尸万段，为我魔族死去的将士报仇！”

我心中一紧。

不管怎么说，洛音凡终究是南华的尊者。若是他死了，南华的防线，定会土崩瓦解。

我咬了咬牙，抱起熙鎏琴，飞身而起，挡在了洛音凡身前。

“九幽，住手！”

九幽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重紫，你终于肯出来了！只要你归顺本座，融合魔剑，本座便饶了南华众人，如何？”

“我不会归顺你。”我冷冷道，“魔剑认主，并非我愿。你若敢伤南华一人，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我指尖拨动琴弦，琴音变得凌厉至极，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九幽的脸色沉了下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本座便先杀了你，再取魔剑！”

他举起魔剑，朝着我劈来。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闪过，挡在了我身前。

是亡月。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魔剑。“九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座说过，她是我的人，你动不得。”

九幽脸色一变：“亡月！你竟敢背叛本座？”

“背叛？”亡月轻笑一声，周身魔气翻涌，“本座从未归顺过你。这魔界之主的位置，本就该是本座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掌拍出，正中九幽的胸膛。

九幽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亡月：“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错。”亡月缓步走向他，眼中满是戏谑，“从魔剑失窃，到引你攻打南华，都是本座的计划。目的，就是为了取你狗命，夺回属于本座的一切。”

他俯身，捡起掉落的魔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这魔剑，与熙鎏琴本是一对，一魔一仙，相生相克。只有重紫，才能同时驾驭它们。”

他抬眸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重紫，回到我身边，本座愿与你共享魔界，如何？”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冷。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我，洛音凡，九幽，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我不会跟你走。”我淡淡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魔界之主的位置。”

亡月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就这么喜欢秦珂？喜欢这虚伪的正道？”

“是。”我看向秦珂，眼中满是温柔，“我喜欢他，喜欢南华，喜欢这人间的烟火气。这些，都是你给不了我的。”

秦珂飞身而来，握住我的手，与我并肩而立。八荒剑与熙鎏琴的光芒交相辉映，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力量。

亡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既然如此，那本座便毁了这南华，杀了秦珂，看你还能如何！”

他举起魔剑，周身魔气暴涨，天地间瞬间暗无天日。

洛音凡挣扎着爬起来，捡起诛仙剑，挡在我们身前：“亡月，你休想！”

“就凭你？”亡月冷笑一声，一掌拍出。

洛音凡再次被击飞，口中鲜血狂喷。

“洛师叔！”秦珂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亡月的魔气缠住。

我看着亡月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一横。

我想起了秦珂教我的《九转玄功》，想起了熙鎏琴与魔剑的相生相克。

我猛地抱起熙鎏琴，将全身的灵力都注入琴弦之中。同时，我对着亡月手中的魔剑，伸出了手。

“魔剑，认主！”

我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响彻天地。

亡月手中的魔剑，猛地发出一声龙吟，挣脱了他的束缚，化作一道流光，飞入我的手中。

一琴一剑，在我手中相遇，发出耀眼的光芒。

仙与魔的力量，在我体内交融，没有排斥，只有和谐。

我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体内苏醒。

“不可能！”亡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怎么可能？”

我没有理他，指尖同时拨动琴弦，握住魔剑。

琴音与剑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所过之处，魔气纷纷退散，魔兵们惨叫着化作飞灰。

亡月脸色大变，转身就要逃跑。

“哪里走！”

我冷哼一声，魔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他的后心。

“噗嗤——”

魔剑洞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亡月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中满是不甘：“重紫……本座……不甘心……”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化作点点黑气，消散在风里。

一场浩劫，就此落幕。

南华的天空，渐渐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弟子们欢呼雀跃，相拥而泣。

我握着魔剑与熙鎏琴，缓缓落在地上。体内的力量渐渐平息，可我却感到一阵虚脱。

秦珂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抱进怀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紫儿，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的怀里，疲惫地笑了笑：“我没事。”

洛音凡走到我们面前，看着我，眼中满是愧疚：“重紫，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中的恨意，渐渐消散。上一世的恩怨，终究是过去了。

“洛尊者，”我语气平淡，“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欠。”

洛音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萧索而落寞。

我知道，他会用余生，来偿还他的罪孽。

数月后，南华仙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与秦珂站在山巅的青石坪上，看着云海翻涌，日出东方。

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道：“紫儿，你真的决定了？”

我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魔剑与熙鎏琴。“我决定将魔剑封印在南华禁地，将熙鎏琴留在身边。从此，仙魔两界，互不侵犯。”

秦珂笑了笑，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我陪你。”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身边有他。

有他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琴音再次响起，清越悠扬，回荡在南华的山谷之间。

这一次，没有杀戮，没有恩怨，只有爱与和平。

山河无恙，岁月静好。

大抵，便是如此了。

第六章·师父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