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江南烟雨

我是重紫，被逐出师门的第三年，在人间的江南小镇落了脚。

没有仙门的清规戒律，没有旁人看灾星似的眼神，我守着一间小小的馄饨铺子，每日拂晓而起，揉面、调馅、生火，看着腾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漫出铺子，心里竟比在南华时还要踏实几分。

他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来的。

青布衣衫，肩上挎着个药箱，眉眼干净得像江南的春水，手里还捏着半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笑了：“老板娘，一碗馄饨，多加香菜。”

我应了声好，转身往锅里下馄饨。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丝，半点没有寻常食客的聒噪。

馄饨端上桌时，他忽然抬头看我：“姑娘眉眼间有股煞气，却偏偏生了副软心肠，倒是少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托盘的手紧了紧。三年来，没人敢这般直白地戳破我的底细。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几分温和的探究。

“公子倒是好眼力。”我扯了扯嘴角，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

“在下卓昊，行医为生。”他递过手里的桂花糕，“看你铺子只卖馄饨，想来是没吃过早饭，这个，送你。”

我愣了愣，接过那包桂花糕。油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竟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慕玉师兄塞给我的那一块。

自那以后，卓昊便成了铺子的常客。他每日清晨来，点一碗馄饨，有时会给我带块糕点，有时会跟我说些行医路上的趣事——说城外的老槐树开了花，说邻村的阿婆身子好了许多，说山里的草药要趁着雨季采摘。

他从不多问我的过往，只是在我偶尔被煞气反噬、疼得蜷缩在铺子后巷时，默默替我把脉，熬一碗清苦的汤药，坐在我身边，守着我直到天亮。

我渐渐知道，卓昊不是寻常的郎中。他原是青华宫的弟子，只因看不惯仙门对魔族赶尽杀绝的做派，便弃了仙骨，隐居江南，只愿悬壶济世，不问正邪。

“仙魔之分，从来都在人心，不在出身。”那日他替我熬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就像你，明明生了煞气，却肯收留巷口的流浪猫，肯给讨饭的老丈多盛一碗馄饨，这样的你，哪里是什么灾星。”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么多年，洛音凡说我天生不祥，仙门弟子视我为洪水猛兽，就连亡月，也因我是煞气之体，护我护得小心翼翼。唯有卓昊，他看得见我包裹在煞气之下的，那颗想好好活下去的心。

江南的雨季很长，雨丝缠绵，像扯不断的线。那日收了铺子，卓昊撑着伞，送我回屋后的小院。巷子里的青苔湿滑，我脚下一崴，竟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的胸膛很暖，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伞骨倾斜，雨丝落在我们的发间，他低头看我，眼底的温柔，像盛满了江南的春水。

“重紫，”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被雨丝揉得软软的，“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也知道你怕连累旁人。可我想告诉你，往后的路，我想陪你走。”

我仰头看他，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是天生煞气，会克死身边的人。”我哽咽着，“你不怕吗？”

卓昊伸手，替我拭去脸上的水珠，指尖温热。“我是郎中，能医百病，自然也能护你周全。”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更何况，能被你克死，也是我的福气。”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的日子，依旧是烟火寻常。

我守着我的馄饨铺子，他背着他的药箱，白日里各自忙碌，傍晚时便一起坐在小院里，看夕阳落进远处的青山。他会教我辨认草药，我会给他包他最爱的荠菜馄饨。

洛音凡曾寻到江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我和卓昊相视而笑的样子，眼底满是复杂。他说，重紫，跟我回南华，我护你。

我摇了摇头，挽住卓昊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不必了，我已经有了要护我的人。”

洛音凡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江南的雨雾里。

那日傍晚，小院里的茉莉开了，香气清冽。卓昊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重紫，”他轻声说，“人间烟火，抵得过仙门云海吗？”

我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角。

“抵得过。”

有他在的地方，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