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梧桐树

指尖那点微凉的酒痕，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半晌，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尚且稚嫩、却已初显清丽的脸庞，眼波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湖面。

阁外，高高的梧桐树梢轻轻一颤。

李相夷落在远处巷子的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然熄了大半灯火的停云阁，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李相夷呵，有意思。

他掂了掂手里空了的酒壶，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然恢复宁静、只有灯火透出的精致小楼。

李相夷方家......掌上舞......

他低声自语，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春夜的风里，梨花白残余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

楼内的少女揉着微疼的脚踝，心思微澜。

楼外的少年抛了空壶，红衣一闪，彻底没入扬州繁华落尽的春夜之中。

......

月余后，还是扬州夜，只是风里带了点初夏的潮气。

停云阁灯火依旧，李相夷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鬼使神差又摸到了方家别院。

这回他没上屋檐，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藏进了停云阁外那棵老梧桐繁茂的枝叶里，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透过窗，那面朱红小鼓还在。

只是鼓上的人影，姿态却与月前截然不同了。

没有旋转，没有跃动。

少女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家常裙衫，赤足立在鼓心，身形稳如山岳。

她在动，却动得极慢，慢到几乎凝滞。

双臂如揽云推月，缓缓舒展开来，足踝上系着一串细细的银铃，随着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绷紧与放松，偶尔才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轻响。

那铃声不像响在耳边，倒像直接敲在人心尖上，让人跟着那节奏，呼吸都不自觉放慢，放匀。

李相夷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剑。

他是剑道天才，十五岁悟出相夷太剑，求的就是一个快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可眼前这慢到极致、稳到极致的舞，却在他面前豁然推开另一扇门。

慢，原来可以慢得如此有力量。

每一寸肌肉的流转，每一次重心的移动，都蕴含着惊心动魄的控制力。

静水流深，舞到极境，亦通武艺巅峰。

他看得入了神，体内精纯的内力竟似被那缓慢的韵律牵引，自行缓缓流转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涌上心头。

快剑是锋芒，这慢舞，却是将锋芒尽数敛于沉静之下，引而不发，其威更甚。

胸中激荡，气血随那慢韵微微共鸣。李相夷几乎是下意识地，凝起一丝内力，束音成线，朝着窗内那抹淡蓝身影传去。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清晰无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与激赏：

李相夷妙舞通神！此舞何名？

鼓上，方多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变。

她只是缓缓收势，足尖在鼓面轻轻一点，稳稳定住。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投向李相夷藏身的梧桐树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