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中烛火燃得久了,焰心泛出微微的幽蓝,纪云舒倚在榻上,指尖还攥着那只赤金嵌宝的酒杯。夏侯澹早就离开了,杯中的酒也早已饮尽,她却迟迟没有放下。
回想起刚才夏侯澹说的话,明日会让人送新鲜的荔枝过来,那是她爱吃的,他一直都记得。
如今的时节,要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送新鲜的荔枝,一路上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可他全然不在乎。不怪外面传言宫中有妖妃,蛊惑君王,祸乱朝纲,是为大夏之害,迟早会让大夏亡国。
她垂下眼睫,唇边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媚笑,日日戴着这张面具,时间久了,面具几乎要和血肉融为一体了。
殿门合拢后,这偌大的瑶华宫便只剩她一人。宫人们知道她的规矩,陛下走后,不许任何人留在这里伺候,所以谁都不敢违背她的命令。
夜已深了,红烛边积攒了厚厚一层蜡油,纪云舒恍惚的松了手,金杯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过她也回过神来了,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麻木的一张脸孔。
虽然依旧美艳倾城,但少了几分生气,就像一尊漂亮的花瓶雕像,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三年了,这奢华的瑶华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她困住。
还记得被送进这座皇宫的那天,端王的人告诉她,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得宠,争宠。作为被选中的美人,她必须用尽一切手段迷惑那个暴虐的帝王,让他耽于声色,荒废朝政,成为天下人唾骂的昏君。
事实证明,她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她真的就是那个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妖妃。
可那个男人……
纪云舒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褥里,这儿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她不该记住这些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他面前演尽了妩媚娇嗔,他却始终是那副模样。
冷着脸,话极少,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她要陷害嫔妃,他便由着她陷害,连问都不问那些嫔妃究竟做错了什么,就照着她说的话处置。
直到后宫里再也没有能和她相争的人,她便把目标转向朝廷,挑衅朝臣。不仅丝毫不给那些朝臣面子,更是当面骂御史是狗, 整日里只会狺狺狂吠,甚至有一位老臣气得当场昏厥。
满朝文武都在上奏,要求夏侯澹处死妖妃,可夏侯澹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不仅没有一句责罚,反而还递了杯茶给她润喉。
那些上奏弹劾妖妃的奏章,被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批了“王八”二字。次日那本奏章被原样发还,上面多了一行朱批,墨不够浓,下次用朕的朱砂。
简直是把闺阁情趣都直接扔在了朝臣的脸上。
诸如此类的荒唐事,简直数不胜数,可夏侯澹从不问她为什么。
从不。
纪云舒忽然坐起身,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快得让她心慌。
她想起夏侯澹俯身时说的那句话,“这三年,爱妃对着朕,可有一刻是真心欢喜?”
她当时以为那是试探和怀疑,或许是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
可现在想来,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但纪云舒看不明白。
相伴三年,日日朝夕相处,竟是从来没有看透他,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烛火又暗了几分。
纪云舒怔怔地坐着,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是去年冬天,她偶感风寒,烧得迷迷糊糊。太医来诊过脉后开了药,宫人们进进出出地伺候着。她烧得难受,脾气格外暴躁,把药碗摔了三次,把端药的宫女骂哭了两回。
后来应该是有人传话去了夏侯澹那边,他来了。
她烧得头晕眼花,恍惚间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榻前,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整夜,她每次迷迷糊糊地醒来,都能看见那道身影。他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次日她退了烧,醒来时他已不在了。
宫人们说陛下上朝去了,临走前吩咐了,把南边新贡的柑橘都送到瑶华宫来,说那东西开胃,她病着没胃口,兴许能吃下几个。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她想着,这昏君倒是真会收买人心,难怪能把满朝文武气得半死还拿他没办法。
现在想来……
纪云舒猛地站起身,心跳加速,脑子也乱了,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不对!非常的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