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常乐的目光从手中那卷泛黄的书简上移开，平静地站了起来，他并未因那华服少年及其随从的显赫气势而有丝毫动容，只是随手抓起柜台上的长柄汤勺，伸入身旁那口硕大的大瓷瓶中。

勺起勺落，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散发着凉冽气息的琉璃冰茶精准地注满了桌上一只素雅的玉盏，不多不少，恰好满盈，液面微凸却未溢出分毫。

“一文钱即可。”，胡常乐将玉盏轻轻推向那为首的华服少年，声音温和而淡然。

这价格低得离谱，与他方才递给那落魄老者的别无二致。

话音刚落，少年身后那名按刀而立的随从勃然变色，猛地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厉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声若洪钟，震得店堂内仿佛都嗡鸣了一声，连门外街上的喧嚣似乎都被这声呵斥压了下去，另名随从也瞬间眼神锐利，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隐隐将胡常乐围在当中。

店内的客人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恨不得缩进墙角里，那华服少年却并未阻止侍卫，只是微微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胡常乐，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想看看这个看似普通的店家，面对这等威势，会是如何的惶恐失措。

可胡常乐只是抬眼看向那怒目而视的侍卫，目光仍是平静无波，仿佛对方汹涌的怒气只是拂面清风。

他重新看向那华服少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而淡然。

“入我茗铺，众生是客。无论是侯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于此青幡之下，并无不同。”

“客人若觉不妥，不饮亦可。”

那态度并非故作清高，也非无知无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视众生平等的淡然。

随从闻言，怒意更盛，似乎还想呵斥，那华服少年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少年看着胡常乐，眼中的玩味与探究更深了，他自幼生长于权势中，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或谄媚、或畏惧、或故作清高以邀名，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自然而然，可见这人真的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仅此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盏清澈见底，寒气微散的饮子，又看了看胡常乐那双平静如古井般的眼睛。

“说得不错。”，少年点了点头，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普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洌的脆响。

“既然是客，自然要守店家的规矩。”，他端起那盏价值一文的琉璃冰茶，仿若品味琼浆玉液般，细细呷了一口。

冰凉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随之蔓延，竟让他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焦躁的心绪都平和了几分，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好饮子！今日得尝佳品，不虚此行。店家，日后若有暇至长安，可凭此物来寻我。”

华服少年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精致的木牌，递给胡常乐。

胡常乐坦然接过木牌，而华服少年一行并未久留，他饮尽了琉璃冰茶，便起身离去，马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店内顿时炸开了锅，行商们议论纷纷，无不惊叹，而胡常乐只是将那一文压胜钱和宁王府的木牌一起收起，神色平静地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他知道来者是谁，虽说心中无意，但唐玄宗李隆基之第十八子·李琩的命运已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