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淼再次感知到那抹气息时,正提着油纸包从山下集市往回走。零嘴的甜香混着山间清冽的风,让她想起沧澜界的灵果——虽不及仙味醇厚,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循着那缕熟悉的麒麟威压望去,山道尽头的平地上,几辆马拉平板车正碾着残雪前行。最末一辆车上,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怀里抱着膝盖,侧脸苍白得像蒙了层薄霜。
“又是他。”
云淼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颠簸的车板上。少年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眼神空洞得像被大雪封冻的湖面。不过一月未见,他身上那点少年气竟被磨得快没了,只剩下死寂般的茫然。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让少年猛地睁眼,漆黑的瞳孔骤然亮起。他急切地转头张望,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车板。旁边骑马的汉子察觉到动静,粗声喝道:“野小子,安分点!”
他立刻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看不见我的。”缥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云淼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眼,“闭眼。”
一股清冽的灵气顺着眼睑渗入,像雪水淌过干涸的河床。少年只觉眉心一松,那些盘踞多日的昏沉感散了大半。
“好了,现在只有你能看见我。”
他睁开眼,果然瞧见雪色宫装的少女就坐在身旁,裙摆上的金凤凰在残阳下闪着微光。“神仙姐姐?”心音刚起,便见少女弯唇笑了,他这才确信不是幻觉。
这时,腹中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轰鸣。少年窘迫地低下头,却见少女袖手一翻,掌心躺着粒莹白的药丸,清香漫入鼻腔。“张嘴。”
药丸入口即化,暖流瞬间淌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饥饿感竟消弭无踪。“这是辟谷丹,一粒能顶七天。”云淼轻声解释,目光扫过车上其他缩成一团的孩子,“你们要去哪里?”
“泗水。”心音里带着迟疑。
“大人去便是,带你们这些孩子做什么?”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才缓缓递出心音:“泗水古城里有种虫子,需要我们的血才能驱虫。”
云淼眉头微蹙:“族里没有成年男子有这种血吗?”
“他们不敢对大人下手。”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都是孤儿。”
她望向车板上其他孩子,七八个身影挤在一处,都不过十岁上下,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在深秋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每个孩子的脸上都蒙着层死气,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取血?云淼指尖微动。这些孩子面黄肌瘦,身上的血怕还不够一碗,哪经得住折腾?她忽然扣住少年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
“会死吗?”她的声音发紧,“这样下去,你们会死的吧!”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淼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心音:“……也许。”
云淼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干涩得像枯草。“我会帮你们的,”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一个都不会死。”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的死寂裂开一道缝,细碎的光从那道缝里涌出来。他望着云淼,忽然弯了弯唇角,那抹笑很轻,却像雪地里初绽的梅,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接下来的二十天,云淼寸步不离地跟着车队。她看着汉子们埋锅造饭,浓郁的肉香飘满山谷,却只给孩子们分些掺着沙子的糙米;看着少年趁大人不注意,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米偷偷塞给更小的孩子;看着他们在寒夜里挤成一团,互相取暖时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同是一族血脉,何必如此苛待?云淼心头动火,却只能按捺——上次与天道硬碰硬,已让这方天地对她生出排斥,若再动用大范围法术,怕是会被直接抛入混沌。以她如今尚未痊愈的元神,在混沌里撑不过三个时辰。
夜里,她趁着月色浓重,将集市买的糯米糕捏碎,混进辟谷丹粉末,悄悄塞给少年:“分给他们,别让人看见。”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听着他们在心里怯生生地道谢,云淼轻轻叹了口气。还好,这张家下一代里,总还有些人心未泯。
车队在一个深夜停在了荒村外。汉子们将车马藏进破败的屋舍,开始清点工具——洛阳铲、黑驴蹄、捆尸索……样样透着阴邪。
盗洞打得极快,不过一个上午就穿透了土层。云淼跟着少年顺绳而下,落地时才发现身处一处方形石室,石墙上满是水渍,角落里积着半尺厚的淤泥。隔壁隔间的孔洞里,腐朽的木梁露出半截,雕花祥云的纹路在火把映照下若隐若现,想来淹没前原是户人家的庭院。
“到了。”领头的汉子戴着青铜面具,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他瞥了眼淤泥里翻滚的黄色泡泡,眉头皱得更紧。
旁边的汉子走到角落,拽了拽浸在泥里的绳子,链状的铁丝被拉出水面,泛着冷光。“还能用,省得让这些小崽子探路了。”他的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孩子们,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废料。
“那东西在最深处,具体位置不明。”另一个汉子从泥里拎起铁丝链,“上次留的这链子够结实,直接下去。”
“放血?”面具汉子面无表情地问。
“放血。”
话音刚落,两个汉子便狞笑着走向角落,一把抓住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旁边的红衣女孩猛地扑上来,瘦弱的手死死拉住男人的胳膊,声音虚弱却倔强:“用我的!放开我妹妹!”
七个孩子里,稍大些的男孩见此情景,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却被身后的汉子猛地捏住后颈,双眼一翻便软倒在地。另两个试图反抗的孩子也遭了同样的罪,很快便都被打晕在地。
最后只剩下被按住的双丫髻女孩,和被汉子绞住手脚、脸贴在冰冷石板上的他。
女孩的胳膊被攥得发白,身子微微发抖,漂亮的杏眼里满是惊恐,却死死咬着唇,没掉一滴泪,也没求饶。
“哪个都一样。”汉子狞笑一声,匕首寒光一闪,就要往女孩细瘦的胳膊上划去。
“姐姐!姐姐救他们!”少年在心里疯狂大喊,指甲深深抠进石板,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