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

“嗯，都是真的。”张映安点头，一脸坦荡，侧身指了指正在篝火旁喝水、就着干粮补充体力的张映诺，将实情脱口而出，没有一丝隐瞒，更没想过独揽功劳，“……不过已经破了阵法，邪祟也被映诺解决了，里面还有张家人的碎片都被净化了，这四个没被吸干，算是万幸。”

他决定捧张映诺成为族长，就要先给他在旁人面前树立威望，决定先把同行的这几位也拉进自己的圈子里。

篝火在雪地里燃得正旺，噼啪声里，张映安将现在的处境和盘托出。

昭乌达一带早已因邪祟作乱人心惶惶，他们如果继续带着四个刚脱险的少年在野外奔波，无疑是把他们往险地里送，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养好身体才好一起回家。

“往南走五里有个格勒村，”张林山裹紧了羊皮袄，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散，“村子是蒙古族，排外。不过十几年前有户姓孙的汉人猎户落户村子外围，为人实诚，我之前的羊肉就是和他换来的，花些银钱能找他暂避几日。”

张云山点头附和：“我看行。那四位元气大伤，得找个暖炕养几天喝药调理好才能回长白山，在马车上颠沛不利于他们的身体。”

众人目光落在那四个昏睡的哥哥身上，最里头那个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时轻时重——那是张映南的亲哥哥张映北，因为麒麟血浓度比其他人高，在聚魂阵旁受的邪祟侵体最重，若不是他们去的早，在洞里又靠张映诺多喂了一枚生血丹才吊住气，否则早死了。

“我留下照顾我哥。”张映南立刻开口，眼里执拗，“他醒来看不见我，该慌了。”

张映雪看了眼妹妹张映霜，后者正用布巾蘸着温水给少年们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我和阿霜也留下。我会医术识草药，到时需要伤者护理还是我们女孩子细心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

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辙，载着他们往格勒村去，张映安、张映诺与张林山、张云山则步行护送，腰间的刀鞘时不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

进村时已近黄昏，孙猎户果然如张林山所说那般热忱，腾出自家西厢房的两间暖炕，还杀了只肥羊炖汤。

药香混着羊肉汤的醇厚香气在屋里漫开，缠在窗棂上的冰花仿佛都被熏得柔和了些。

西厢房的暖炕上，张林山张云山终于卸下了连日的紧绷，呼吸渐渐匀净。张映南不错眼的看着哥哥半宿，张映霜和张映雪则用猎户家的厨房熬制汤药，张映安跟着猎户打听村子的事顺便拜访下村子里的“长辈”，探讨这里的忌讳以及关于那座墓有没有别的传闻……

张映北是在后半夜完全醒了，睁开眼时，先看见旁边三个同伴睡得安稳，鼻尖还沾着点未干的药渍；再转头，见弟弟张映南趴在炕沿打瞌睡，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肉干。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阿南”，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两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粗布褥子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湿痕。直到这时，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真实感才猛地攥住他——不是在聚魂阵旁被黑气缠绕的窒息，不是魂魄仿佛要被硬生生扯出躯体的剧痛，是暖炕的温度，是同伴的呼吸，是弟弟就在身边的踏实。

白日里，张映诺曾趁着他们清醒的间隙问过几句。他想知道，他们几个怎么会跑到昭乌达这种险地放野，又怎么会恰好撞上那座祭坛，甚至隐约知晓阵法的踪迹，还有更远处那座透着诡异的雪山……

可四个少年都是一脸茫然。伤得最轻的那个揉着太阳穴，皱着眉回忆：“我们就是约着出来历练，顺着族里标注的安全路线走，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像被什么东西引着似的，稀里糊涂就到了那片林子，下了盗洞……”

另一个接口道：“祭坛也是突然撞见的，之前看地图根本没标。那阵法……我们哪懂这些，只觉得邪气森森的，想绕开都来不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差不多——没有目的，没有预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到了那座吃人的聚魂阵前。

张映诺当下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们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青铜母铃。他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股引着他们前来的力量，和雪山深处透出的黑气，说不定本就是同根同源。

夜色渐深，村里的人早早熄灭了灯火，唯有猎户家的东厢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张映诺坐在炕沿，借着微弱的灯光，专注地翻看姐姐留下的《驱邪大全》。书页上关于“地脉戾气”的记载被他反复摩挲，边角都渐渐起了毛，结合张映安下午打探到的情况，那片雪山形似脊梁如同龙脊，地下有一条宽阔的水脉流淌，当地人叫龙脊沟。

“这里的聚魂阵只是支流，”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某段话上，低声自语道，“真正的源头在‘龙脊沟’（作者虚拟），那里是昭乌达的地脉龙眼，若被戾气蚀透，整个草原都会变成邪祟滋生的温床。”

窗外，原本应该繁星璀璨的夜空，此刻却灰蒙蒙一片，像是被一块巨大的脏布严严实实地蒙住。偶尔有诡异的紫绿色光影在云层里翻涌，宛如巨大的兽瞳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

他想起白日里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心脏不禁莫名地收紧。那绝不是自然消散的迹象，更像是某种恐怖东西破封而出的前兆。

必须尽快去龙脊沟。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升起，就如同有一个急切的声音在不断催促着他。这种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心里暗自思索，这是不是姐姐所说的天授？好在姐姐提及的失魂症并未发作，脑海中的记忆连贯清晰，没有丝毫断片。

要不带他们一起去？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就被他迅速否定。

他知道伙伴们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更清楚龙脊沟的凶险绝非聚魂阵可比，没必要让所有人都陪着他去冒险。甚至连告诉他们一声都不行，他知道，如果知晓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去的。

于是，他决定悄悄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