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吵架

那天的开端，其实是瑞琪雅难得的好心情。

她刚刚独立完成了一项相当复杂的跨国并购案数据分析报告（用她自己的话说，“只是稍微优化了一下那些老头子们冗长又低效的模型”），过程烧脑但结果完美。

走出冷气十足的公司大楼时，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让她想起赛维娜眼睛的颜色。

然后，她就看到了街角那家以“梦幻舒芙蕾”闻名、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甜品店。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用“瑞琪雅·冯·艾瑟林”这个名号（和一张黑卡），轻松“说服”店主为她现做了一份招牌舒芙蕾，并精心打包。

她提着那个系着银色丝带、精致得不像话的盒子，一路上都在想象赛维娜吃到它时的表情。

那家伙肯定会先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那种温柔又惊喜的笑容，说不定还会说“琪雅你真是的……”

但金瞳里一定会亮晶晶的。

“赛维娜看到这个，应该会高兴吧。” 瑞琪雅想，眼睛里闪过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和雀跃。

她甚至提前在脑内模拟好了对话：

瑞琪雅（故作随意）：“路过看到，顺便买的。你应该会喜欢这种甜度。”

赛维娜（笑着接过）：“谢谢，琪雅。看起来就很好吃。”

完美。

然而，现实和想象总有点出入。

当她回到两人合住的公寓（名义上是“方便商业协作”，实际上就是一起住），把甜品盒推到正在厨房热一份便利店打折便当的赛维娜面前时，赛维娜的反应是——

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温柔笑容：

“啊，是那家很有名的店吧？琪雅你工作这么辛苦，应该自己享受呀。我……我吃这个就好。”

她指了指微波炉里旋转的、看起来就十分廉价的便当。

瑞琪雅脸上的那点小得意和期待，瞬间冻结了。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吃？”

“不是不吃，”

赛维娜连忙解释，语气依然柔和

“只是觉得……这么精致的东西，给我吃有点浪费啦。琪雅你自己尝尝看嘛，听说他家的舒芙蕾就像云朵一样。”

“浪费？”

瑞琪雅重复这个词，感觉心里那点暖洋洋的期待被泼了一盆冰水

“我特意买回来，是想和你一起吃的。”

后面那句“我以为你会高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质问：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她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幼稚，像得不到预期反应就闹别扭的小孩。但情绪上来的时候，这位天才大小姐的理智偶尔也会下线。

赛维娜看着瑞琪雅抿紧的嘴唇和明显不高兴的眼神，心里微微一紧。

她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她太在乎了。正因为在乎，她才不想“浪费”瑞琪雅的心意。

没有味觉的她，吃再好的东西也尝不出滋味，那份昂贵的舒芙蕾对她来说，和眼前的便当在“享受”层面没有区别，甚至更糟——因为她需要完美地表演出“好吃”的样子，那对她是一种负担。而便宜的便当，她吃起来反而没有心理压力。

但这些，她无法说出口。

“琪雅，我怎么会不在乎？”

她放下手里的便当盒盖，走到瑞琪雅面前，试着去拉她的手

“我只是觉得你工作累了，该吃点好的犒劳自己。我随便吃点就行……”

“这不是随便吃点的问题！”

瑞琪雅甩开（没用力）她的手，别过脸，银发随着动作晃动

“这是……这是我买给你的！我想和你一起吃！你为什么要推脱？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品味很差？还是觉得和我一起吃很无聊？”

越说越离谱，完全陷入了幼稚的赌气状态。

赛维娜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还高一点、此刻却像个闹别扭的银发猫猫一样的大小姐，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柔软。

她知道瑞琪雅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期望落空后的小小失落和别扭在作祟。

“琪雅，”

她放软了声音，像哄小孩子一样

“看着我。”

瑞琪雅不动。

赛维娜轻轻叹了口气，绕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这个动作很大胆，但此刻的瑞琪雅杀伤力为零），迫使那双冰蓝色的、写满“我不高兴快哄我”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很高兴，”

赛维娜的金瞳直视着她，语气认真又温柔，

“真的。你工作那么累，还想着我，特意去买这么难买到的甜点，我真的……非常高兴。”

瑞琪雅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但眼神稍微松动了一点。

“我刚才那么说，是我不对。”

赛维娜继续哄道，拇指轻轻蹭了蹭瑞琪雅的脸颊（触感很好，虽然她自己感觉不到），“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吃点家常的、简单的东西。可能是闻到便当的味道了吧？”

她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所以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她松开手，转而拉住瑞琪雅的手腕，把她带到餐桌旁，按下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快速处理好那份热好的便当（很普通的照烧鸡排饭），端到桌子上，摆在甜品盒旁边。

“你看，”

赛维娜在瑞琪雅对面坐下，笑容明亮

“这样也很好啊。你吃你的梦幻舒芙蕾，我吃我的家常便当，但我们还是一起吃饭。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瑞琪雅：

“今天你带了这么棒的甜点，作为回报，你那份便当里的鸡排要分我一半哦！不许说不！”

瑞琪雅眨了眨眼，看着眼前并排摆放的、画风迥异的“晚餐”，又看看赛维娜的金色眼睛，心里那点别扭和气恼，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笨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她打开甜品盒，蓬松柔软的舒芙蕾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她用附赠的小银勺，切下最蓬松的一块，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赛维娜嘴边。

“第一口，给你。”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有点傲娇的调子，但眼神却亮晶晶的

“尝尝看，是不是像云朵。”

赛维娜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和瑞琪雅眼底那不容拒绝的期待，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她顺从地张开嘴，吃下那一口舒芙蕾。

绵密、轻盈、甜而不腻……这是她大脑根据视觉、嗅觉和瑞琪雅的描述，自动生成的“味道”。

她露出一个无比真实、带着惊叹的完美笑容：“嗯！真的像在吃云朵！太好吃了！”

看到她的笑容，瑞琪雅终于满意了，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认真评价

赛维娜笑着听她发表“专业见解”，一边用筷子把自己便当里最大的一块鸡排夹到瑞琪雅碗里：

“好啦，大小姐美食家，快吃你的‘湿润度欠佳但仍在最佳愉悦区间’的云朵吧，鸡排要凉了。”

“哼，还算懂事。”瑞琪雅嘴上不饶人，却乖乖吃掉了那块鸡排。

那晚，她们分享了一份昂贵的舒芙蕾和一份便宜的便当。

一个品尝着真实的美味，一个咀嚼着无形的温暖。

吵架？那不过是两个都不太擅长直接表达关心的女孩，用她们别扭又幼稚的方式，确认彼此在对方心中分量的小小插曲。

而赛维娜那份深藏的、关于“无感”的秘密，依旧被她用温柔的笑容和细心的观察，小心翼翼地掩盖在每一次“品尝”和“享受”之下。

只要瑞琪雅高兴，对她来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