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建在悬崖之上,云雾缭绕如仙境。裴清漪却无暇欣赏——束胸的布带勒得她喘不过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化名"苏沅"的入学生牒在袖中发烫,上面"年十六,吴郡人士"的字迹是萧晏亲手所书。
"新生入院,先拜圣人!"引路学子的唱喝在山间回荡。
青石阶尽头,先师殿的铜像威严矗立。裴清漪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的瞬间,颈间玉佩突然微微一震。她余光瞥见殿角站着个绯衣少女,正用羽扇半遮着脸,目光如针般刺在她背上。
"那是杜山长的掌上明珠。"身旁圆脸少年小声道,"名若兰,最厌男子直视..."
话音未落,杜若兰的羽扇突然"啪"地合拢。裴清漪这才发现自己的跪姿不够男子气概,忙将双膝分开些,模仿萧晏平日里的坐相。
"苏公子这边请。"书童引她绕过回廊。沿途粉墙上题满诗句,其中"承天阁外白鹿鸣"一句让她心头一跳——与玉佩浮现的诗句只差两字。
学舍是两人一间的斗室。同窗名叫周晏,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用古怪眼神打量她解行李的动作。裴清漪后背沁出冷汗——她差点习惯性地像女子那样并腿侧坐。
"苏兄可是吴郡苏氏?"周晏突然发问,"家中可有在太医院供职的?"
裴清漪拆发髻的手一僵。铜镜中,她看见周晏指尖有墨痕——是刚翻过她行李的痕迹。"先父早亡,族谱毁于战火。"她故意让嗓音沉下去,同时将金针包往被褥深处塞了塞。
窗外暮鼓响起。周晏似乎还要追问,突然一阵香风袭来——杜若兰带着两个婢女立在院中,羽扇直指裴清漪:"新来的,明日考校《黄帝内经》,背不全的滚去下院睡马厩!"
当夜,裴清漪等周晏鼾声如雷,才敢解开束胸布透气。月光透过窗纱,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投下斑驳光影。颈间玉佩又开始发烫,她摸出卫临给的玉制琴拨,发现背面星图与窗外北斗七星方位完全一致。
"叮"——琴拨突然发出清响。裴清漪循声望去,月光正照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上。撬开后,里面竟藏着半页残破笔记:"永和十二年冬,太子染怪疾,苏师兄以金针...后面字迹被血迹模糊...林师妹冒险换药..."
字迹熟悉得让她手指发抖。这分明是苏婆婆的笔迹!
晨钟惊醒了她的沉思。考校场上,杜若兰特意命人在裴清漪案前焚香——是能让人昏睡的迷迭香。她不动声色地刺了自己曲池穴一针,提笔写下《论金针度穴与经脉治国》。文中将十二经络比作六部运转,把穴位比作官吏任免,看得监考的老学究胡子直翘。
"奇文!奇文啊!"杜山长拍案叫绝,"苏公子可有师承?"
裴清漪刚要作答,杜若兰突然打翻砚台。墨汁泼在她衣摆上,迅速渗入布料。"女儿家手笨。"杜若兰假意道歉,帕子却往她胸口擦来。裴清漪急中生智,抓起案上裁纸刀划破衣袖:"不敢劳烦小姐,在下自断袖袍!"
满堂哄笑中,杜若兰脸色铁青。裴清漪却惊觉束胸布露出一角,忙借口更衣逃回学舍。刚栓上门,窗外"扑棱棱"飞进一只山雀,撞得纱窗洞开。她手忙脚乱去关窗,束发的布带却被树枝勾住——如瀑青丝倾泻而下。
"苏兄?"周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山长唤你...咦?"
裴清漪金针已捏在指尖。门开处,周晏却只是递来一封烫金帖子:"山长特许你入藏书楼选书。"少年眼神清澈,仿佛没看见她散落的头发,"对了,我睡觉死沉,打雷都醒不了。"
藏书楼飞檐下悬着青铜铃铛,风吹不响。裴清漪的玉佩刚接近门槛,那些铃铛却无风自动,发出清越鸣响。守楼人是个独臂老者,见到她腰牌后独眼一亮:"苏公子请上三楼。"
三楼昏暗如夜。裴清漪举着烛台,在"医"字架前停住——整排书脊上都标着"白鹿书院藏"的印记,唯独最末一册没有书名。翻开泛黄的纸页,霉味中混着淡淡药香。书中夹着的药方上,"林晚棠"三字如惊雷劈进眼底。
"这是..."
"先师手稿。"杜山长突然出现在身后,白须在烛光中微微发颤,"五十年前,先师在太医院收过两个弟子,一是你祖父苏慎,一是..."他枯枝般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你为何化名来此?"
裴清漪的针已抵住山长咽喉。老人却笑了:"晚棠的女儿,果然如她一般刚烈。"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支海棠,"你满月时,老朽抱过你。"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帕子背面是张微缩地图,标注着书院后山某处洞穴。"那里有你要的答案。"杜山长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老朽时日无多,只能告诉你...当年换婴案..."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杜若兰带着巡夜夫子挨间搜查:"有女贼混入书院!"裴清漪刚要藏匿,独臂老者却推开西窗:"从此处下,经浣衣洞到后山。"
她纵身跃出的瞬间,杜山长往她怀中塞了卷竹简:"先师临终前,要老夫交给有金睛之人..."
月华如洗。裴清漪按图索骥来到后山瀑布前。水流后的石壁上,隐约可见"承天"二字。她颈间玉佩突然飞起,如钥匙般嵌入石壁凹槽。轰隆声中,瀑布水分开,露出幽深洞窟。
洞中石案上供着幅画像:宫装女子怀抱两个襁褓,左眼皆有一抹金色。画像右下角题着"双凤图",落款是"永和十二年冬"。
裴清漪双腿发软。画中女子容貌与她有七分相似,而那两个婴儿——一个颈间戴着她的金簪,一个手腕系着杏黄丝绦。
"原来如此..."她轻触画中丝绦,石案突然下沉,升起座玉台。台上放着个琉璃匣,匣中药丸尚有余温。旁边羊皮纸上写着:"服之可隐金睛三日,林晚棠绝笔。"
洞外脚步声渐近。裴清漪吞下药丸的瞬间,左眼灼痛如烙铁。等她再睁眼,琉璃匣已映不出那抹金色——她的瞳孔变得漆黑如墨。
"在这里!"杜若兰带着巡夜夫子冲进来,火把照得洞窟亮如白昼。羽扇直指裴清漪胸口:"女贼还不现形!"
裴清漪负手而立,任他们查验。当杜若兰亲手扯开她衣领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锁骨下平坦如男子,眼中也无半点异色。
"小姐看够了?"裴清漪冷冷道,"在下是否该告知山长,您深夜带人擅闯书院禁地?"
杜若兰脸色煞白。因为石壁上"承天"二字正在褪色——这是只有山长血脉才能触发的机关。
回学舍路上,裴清漪在竹林边被人拽住。周晏往她手心塞了张字条:"萧大哥说,三日后丑时,浣衣洞见。"少年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身法轻盈得不似书生。
学舍里,裴清漪对着铜镜细看。药效正在消退,左眼已恢复些许金色。她展开杜山长给的竹简,上面记载着种名为"离魂"的奇毒症状——竟与苏婆婆临终前一模一样。
最后一根蜡烛熄灭时,裴清漪摸到竹简末端有凹凸。就着月光细看,是极小的刻字:"裴非生父,林非生母,双凤择一而栖。"
窗外,一只信鸽掠过月影。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只有三个字:"金睛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