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幼儿园的小板凳
2012年9月3日,星期一,清晨七点半。
乡镇幼儿园的铁门刷着崭新的天蓝色油漆,在初秋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哭闹声、叮嘱声、安慰声混成一片,像是清晨集市特有的喧嚣。
兰诗温穿着妈妈新买的粉色连衣裙,白色袜子上绣着小兔子,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她紧紧攥着妈妈右手的食指,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诗温乖,下午四点妈妈就来接你。”兰母蹲下身,理了理女儿裙子的领口,“你看,多漂亮的小裙子,要当个勇敢的小姑娘。”
诗温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两汪清泉,随时要溢出来。她看着幼儿园里那些陌生的小脸,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她扑进妈妈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兰母瞥见教室角落。一个穿着蓝色短袖衬衫、卡其色短裤的小男孩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他不哭不闹,甚至没有看门口混乱的人群,只是专注地将一块红色积木叠在绿色积木上,动作缓慢而认真。
“诗温不怕,你看那个小朋友。”兰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指着那个角落,“他也不哭呢,多勇敢。”
诗温从妈妈怀里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望过去。
那个男孩有一双很黑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头发剪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最让诗温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表情——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对周围的哭闹声充耳不闻。他小心地拿起一块黄色三角形积木,试图把它立在红色方块上,失败了一次,又试第二次。
他是林锌禾。只是此刻的兰诗温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一个月前他们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缘分。
“好了小朋友们,跟爸爸妈妈说再见吧!”年轻的女老师拍着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们要开始第一天的幼儿园生活啦!”
家长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哭成一片。有孩子扒着门框不肯松手,有孩子躺在地上打滚,有孩子一边哭一边追到门口。只有林锌禾始终坐在那个角落,继续搭他的积木塔,现在已经有三层高了。
诗温被老师牵到一张小板凳上坐下,眼泪还在掉,但声音小了许多。她偷偷朝角落看去,那个男孩的积木塔倒了,他愣了两秒,然后不慌不忙地重新开始。
上午九点,孩子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老师拿出一个彩色皮球:“小朋友们,我们来玩找朋友的游戏好不好?拿到球的小朋友,要去找一个新朋友,然后一起坐到彩虹毯上。”
皮球在孩子们手中传递,诗温紧张地盯着它。球传到她手里时,她像捧着烫手山芋,慌慌张张地丢给旁边的小朋友。可第二圈,球又传回来了。
“这位穿粉色裙子的小朋友,该你找朋友啦!”老师笑盈盈地说。
诗温抱着球站起来,小手微微发抖。她环视教室——有孩子还在抽泣,有孩子在玩手指,有孩子在发呆。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角落。
他刚把积木塔搭到第四层,这次很稳。
诗温抱着球,一步一步走过去,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她在林锌禾面前停下,他抬起头,那双很黑的眼睛看向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诗温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林锌禾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皮球,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积木。就在诗温以为被拒绝,眼泪又要涌出来时,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小板凳。
诗温愣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板凳很小,两个孩子的胳膊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你叫什么名字?”诗温问。
林锌禾没回答,只是递给她一块蓝色积木。
诗温接过积木,看了看他搭到一半的塔,小心地把蓝色积木放在了最上面。塔晃了晃,但没有倒。
林锌禾看了看塔顶的蓝色积木,又看了看诗温,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几乎看不见涟漪。
那天上午,他们一起搭了三座积木塔,全倒了两次,成功了一次。成功的那次,塔有五层高,最顶上是一块诗温坚持要放的星星形状积木。
午饭时间,老师安排座位时,诗温主动坐到了林锌禾旁边。他吃饭很安静,一粒米都不会掉到桌上,吃完还会用小手帕擦嘴。诗温学着他也这么做,虽然最后还是弄得满手油。
午睡时,他们的小床挨着。诗温睡不着,侧过身看旁边床上的林锌禾。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蜷在脸颊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跳跃。
诗温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下午四点,家长们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诗温一眼就看见了妈妈,她飞奔过去,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妈妈!”她的声音欢快得像小鸟,“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
“真的呀?是谁呀?”兰母抱起女儿,笑着问。
“是一个男孩,他不爱说话,但是很乖。”诗温兴奋地比划着,“我们一起搭积木塔,这么高!他吃饭也不掉米粒,我学会了!”
走出幼儿园大门时,诗温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教室里望。林锌禾正被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牵着往外走,男人粗糙的大手牵着他柔软的小手。走到门口时,林锌禾也回过头。
两个孩子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
夕阳西下,幼儿园的天蓝色铁门在余晖中泛着温柔的光。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走向四面八方,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
“对了妈妈,我朋友叫什么名字呀?”诗温突然问。
兰母愣了:“你没问他吗?”
诗温也愣了,她眨眨眼睛,小脸上写满茫然:“我...我忘记了。”
母女俩都笑起来。兰母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关系,明天再问。”
回家的路上,诗温趴在妈妈肩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幼儿园,突然小声说:“他明天还会在那里吗?”
“当然会呀,他是你的同学嘛。”
“嗯。”诗温安心地闭上眼睛,在妈妈有节奏的脚步声里,几乎要睡着了。
而在另一个方向,林锌禾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风吹过他的头发,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爸爸。”
“嗯?”
“今天,有人和我一起搭积木。”
父亲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是吗?那很好啊。是哪个小朋友?”
林锌禾想了想,说:“穿粉色裙子的。”
“哦,小姑娘啊。她叫什么名字?”
林锌禾沉默了。风吹过路旁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忘了问。”
父亲哈哈大笑,笑声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林锌禾把脸贴在父亲背上,也跟着笑了,虽然很轻很轻。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路上,长长的,暖暖的。幼儿园的第一天结束了,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它的第一章。那些忘记问的名字,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郑重地问出,郑重地回答。
就像那些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和同行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