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治疗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安神植物清冽的气息。笑红尘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有力了许多,胸口那狰狞的伤口在顶级治疗魂师和药物的作用下,也开始愈合结痂。
棠衣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这三天,她几乎未曾合眼,眼眸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清冷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依旧强打着精神,时不时地为笑红尘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或是静静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
外间的镜红尘和梦红尘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到棠衣那副憔悴却执拗的模样,都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霍雨浩、王冬等人也来过,送来一些滋养的丹药,轻声安慰几句。
夜深人静时,棠衣终于抵不过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趴在床边,握着笑红尘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沉沉睡去。她的睡颜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在担忧着什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笑红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异色的瞳孔在眼皮下缓缓转动。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无边的黑暗、蚀骨的剧痛,还有……一道模糊的、带着焦急与泪光的眼眸。
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视线才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史莱克学院的治疗室风格。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随即,胸口传来的隐隐作痛和浑身的虚弱感,提醒着他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蚀域的邪灵、穿透胸膛的利爪、冰冷的死亡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右手传来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向下移去。下一刻,他的异色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只见棠衣正趴在床边,侧脸枕着她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几缕深棕色的发丝散落在颊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弱。而她的右手,正紧紧地、自然地握着他的左手。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确认他的存在。
是她……
笑红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牵扯到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棠衣面临致命偷袭时惊骇的表情,是自己不顾一切扑过去将她护在怀中的决绝,是利刃穿透身体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以及……她回过头时,那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慌以及……泪水的眼眸。
所以……是她一直在守着自己吗?
这个认知,让笑红尘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被她看见自己最狼狈模样的窘迫,有对她守在此处的诧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他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异色的瞳孔中,冰冷与桀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无措。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怕惊醒她。
就这样,时间仿佛静止了。阳光静谧,空气中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阳光太过温暖,或许是睡姿不太舒服,棠衣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还有些迷蒙,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正好对上了笑红尘那双一眨不眨、正静静凝视着她的异色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棠衣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鎏金色的眼眸猛地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醒了?!”
她几乎是瞬间直起身子,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笑红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眉头皱起。
“别动!”棠衣连忙稳住身形,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急切和后怕,“你的伤很重!需要静养!”
笑红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的脸庞,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喉咙有些发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才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嗯。死不了。”
这熟悉的、带着点别扭和傲娇的语气,让棠衣微微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涌上心头,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起身去倒水,声音有些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叫庄老他们来看看……”
看着她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笑红尘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将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几日调息,月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气息依旧比全盛时期虚弱不少,断尾之伤非朝夕可愈。他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血色的狐瞳半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霍雨浩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神色郑重地走了进来。经过连番大战与生死考验,他眉宇间的青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内蕴锋芒的气质,封号斗罗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月白眼皮都未抬,仿佛早知道他会来,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不在外面忙着收拾残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霍雨浩走到软榻前,停下脚步,对着月白,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月白前辈,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件要事,恳请前辈应允。”
月白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血色的瞳孔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什么事能让咱们新晋的霍大封号斗罗如此郑重其事?说来听听。”
霍雨浩直起身,目光坦荡而坚定地迎上月白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晚辈霍雨浩,倾慕安然已久,与她相识于微末,并肩于生死,情深意重,此生不渝。今日,晚辈斗胆,恳请前辈,将安然许配于我!我霍雨浩在此立誓,此生必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爱她敬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完,他再次躬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着月白的回应。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手心微微见汗。面对这位亦师亦友、实力深不可测、脾气更是难以捉摸的未来岳父,饶是霍雨浩如今已是大陆顶尖强者,也不禁有些忐忑。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月白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血色狐瞳,上下打量着霍雨浩,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霍雨浩感觉后背都要被冷汗浸湿时,月白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欣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语气带着浓浓的嫌弃和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哼!臭小子……”
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手指点着霍雨浩,开始数落:“拐跑我家丫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现在知道来请示了?嗯?”
“现在倒好,仗着自己成了封号斗罗,翅膀硬了,就敢来打我家小白菜的主意了?”
月白每说一句,霍雨浩的头就低一分,脸上满是愧疚。他知道,月白说的都是事实,安然为他付出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看着霍雨浩那副诚恳认错、任打任骂的模样,月白数落了一阵,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他叹了口气,血瞳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欣慰,有不舍。
他站起身,走到霍雨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霍雨浩龇牙咧嘴),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警告:
“小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安然那丫头,是我和守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幻海渊未来的希望,你若敢有半分辜负……”
月白的血瞳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就算你成了神,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定要让你知道。”
霍雨浩心中凛然,连忙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如铁:“前辈放心!雨浩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安然!若有违此誓,天地共弃,神魂俱灭!”
看着霍雨浩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心,月白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却又有些别扭的笑容,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看着你就来气!好好准备你的聘礼去!要是寒碜了,可别怪我这当爹的不给开门!”
虽然语气依旧不客气,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然是默许了。
霍雨浩心中狂喜,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成全!晚辈告退!”
他强忍着激动,恭敬地退出了海棠阁。直到走出很远,才终于忍不住挥了挥拳头,脸上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
院内,月白看着霍雨浩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失笑低语:“臭小子……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转身望向幻海渊的方向,血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思念与温柔,轻声呢喃:“守云……我们的女儿,长大了,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