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彦走在前面,黑色的衣摆扫过带露的草叶,留下一串无声的脚印。
日奈和缘一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里,悄悄掺了点别的味道。
是日奈刚才用过的、带着草木气的布巾味,大概是刚才在废庙里不小心蹭到的。
走到一处岔路口,月彦突然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日奈知道他在干什么,鬼之间有种特殊的联系,尤其是他亲手转化的那些低阶鬼,能通过意念传递简单的指令。
此刻,密林深处的几个山洞里,正传来此起彼伏的骚动。
“大人这是疯了?!”一个长着獠牙的鬼摔碎了手里的头骨,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不让吃人?那我们喝西北风吗?”
“就是!当初转化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另一个浑身覆盖着鳞片的鬼焦躁地踱步,尾巴扫得石壁砰砰作响,“找不到彼岸花,还不让填饱肚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闭嘴!”最年长的那个鬼低喝一声,“大人的指令什么时候错过?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骚动声渐渐平息,变成了窃窃私语。
这些鬼虽然贪婪,但对月彦的恐惧早已刻进骨髓,他们见过违逆者的下场,被撕成碎片,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月彦睁开眼时,蛇瞳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显然是听到了那些鬼的抱怨。
但他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他们……会听话吗?”日奈小声问,心里有些不安。
她知道那些鬼的贪婪,让他们放弃人类的血肉,无异于让猛虎放弃鲜肉。
“不听话的,会消失。”月彦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我养他们,不是让他们跟我讨价还价的。”
日奈的心脏缩了缩,没再追问。
她知道月彦说的“消失”是什么意思,却无法反驳——这是他维持统治的方式,残酷,却有效。
缘一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角,浅红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彦的背影:“他在说谎。”
日奈愣了愣:“什么?”
“他不是用意念命令的。”缘一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他在每个鬼的心脏里,都留了自己的血。不听话,就会爆炸。”
日奈的脸色瞬间白了。
通透世界竟能看穿这种事?她看着月彦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比她想象中更可怕,他的温柔和妥协里,永远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和控制。
月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有什么话,不妨大声说。”
日奈连忙摇头:“没什么。”
月彦的目光在缘一身上停顿了片刻,蛇瞳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废弃的神社,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废弃神社藏在竹林深处,朱红色的鸟居已经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
月彦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找到神社后的地窖,里面竟藏着不少干净的陶罐,装着清水和……几罐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日奈皱了皱眉。
“牲畜血。”月彦拿起一罐,扔给她,“早就备着的,不是你说的,我才准备的。”
日奈接住陶罐,入手微凉,显然是被妥善保存着的。
她看着月彦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或许比她想的更在意她的话,至少,他早就备好了退路。
缘一在神社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些干净的稻草,铺在地上当床。
他没靠近地窖,只是在神龛旁边找了个角落,浅红色的眼眸警惕地盯着月彦的方向,像只守夜的小兽。
夜里,月彦坐在地窖门口,小口喝着牲畜血。
他喝得很慢,不像在进食,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日奈靠在神龛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诞。
一个活了千年的恶鬼,正乖乖喝着牲畜血,旁边守着个随时准备拔刀(虽然现在还没有刀)的人类少年,而她这个同样是鬼的姐姐,正像个大家长一样,监督着这诡异的和平。
“你好像很在意那个小鬼。”月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日奈回过神。
月彦嗤笑一声,“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等他老了,死了,你还会记得他吗?”
日奈的心猛地一缩,没说话。
她知道月彦说得对,人类的生命对鬼来说,短暂得像流星。
可此刻看着缘一熟睡的侧脸,看着他额间那抹火焰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光,她突然觉得,哪怕只有短暂的百年,也值得珍惜。
月彦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再追问,只是把没喝完的血罐放在地上,转身走进地窖:“夜里凉,别乱跑。”
日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窖口,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或许也没那么坏。
至少,他没再坚持让她远离缘一,没再嘲讽她的“天真”。
她走到缘一身边,帮他掖了掖稻草,浅红色的眼眸在睡梦中依旧微微睁着,像是在警惕什么。
日奈知道他在警惕谁,那个在地窖里的、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恶鬼。
但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或许这样也很好。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代表着人类的纯粹,一个代表着鬼的复杂,而她夹在中间,像个笨拙的调和者。
至于青色彼岸花,至于未来会怎样,日奈不想去想。
至少今晚,月彦没有违背约定,缘一睡得很安稳,而她,终于能在这千年的孤独里,找到片刻的喘息。
夜色渐深,竹林里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首温柔的摇篮曲。
日奈靠在神龛上,看着月光透过神社的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突然觉得,或许这个约定真的能维持下去。
只要他们都还在意这片刻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