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婚

霍云儿每日里浆洗、打扫，手脚不停，仿佛这样就能把对未来的惶恐一并冲刷掉。

她知道，雨浩的武魂觉醒日越来越近，那将是一道决定命运的坎。

这天下午，她正费力地拧着一床厚重的床单，冰凉的井水浸得她指节发麻。

廊檐下，两个刚采买回来的婆子躲懒歇脚，嗑着瓜子，压低的谈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字字句句却像冰锥子扎进霍云儿耳朵里。

“……听说了么？夫人心善，都给那边院里的‘小爷’张罗婚事了！”

“嘁，什么心善！幽冥朱家那个，听说是收来的养女，漂亮是顶漂亮，可跟个琉璃花瓶似的，中看不中用！武魂觉醒闹了大笑话，先天魂力才一级！”

“一级？哎呦喂！那岂不是……夫人这是要……”

“嘘——！心里明白就行。反正啊，一个没靠山的养女，一个……哼，往后捆一块儿，倒也省心，翻不出浪来……”

“哐当——” 霍云儿手里的黄杨木捣衣杵脱手砸进盆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粗布裙摆。

她脸色煞白，扶着木盆边缘才勉强站稳，心脏咚咚地擂着胸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婚约？雨浩？和幽冥府一个……先天魂力一级的养女？

她不是傻子，在这深宅大院熬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从最恶毒的话语里咂摸出真相的本事。

夫人这不是张罗婚事，这是提前给雨浩套上枷锁！用一个同样被轻视、被抛弃的女孩，把雨浩可能拥有的任何一点未来，都彻底堵死、焊牢！

无论雨浩觉醒武魂的结果如何，这桩婚约本身就是一道屈辱的烙印。

恐慌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水渍晕开一片深色。

她得问清楚，她必须知道更多！

她跌跌撞撞地寻到后院角落，管理花圃的老福伯正佝偻着腰给几株病恹恹的月季施肥，他是府里的老人，也是极少几个还会偶尔对她流露出一点善意的人。

“福伯……”霍云儿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求您跟我说句实话，她们说的……雨浩的事……是不是真的？”

老福伯动作一顿，慢慢直起腰，看着霍云儿毫无血色的脸和通红的眼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放下粪勺，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云儿啊……”他压低了嗓子，声音干涩，“是有这么个事儿。夫人定的，幽冥府那边也点了头。那丫头叫朱颜，是朱家收的养女，无依无靠的……性子听说有点独，不太合群。武魂嘛……唉，说是没遗传到幽冥灵猫，觉醒时出了只小黑猫，魂力就亮了一下，是一级。”

他顿了顿，看着霍云儿摇摇欲坠的样子，又补充道，像是安慰，又像是无奈的现实：“其实……往好了想，那孩子模样是极出挑的，就是……就是身子骨和天赋可能弱了些，跟雨浩……唉，两个孩子，都是不容易的……”

朱颜，无依无靠，性子独，一级魂力。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霍云儿心上来回割锯。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另一个显赫却冰冷的府邸里，如何小心翼翼地生存，如何承受着与她相似的轻蔑和忽视。

一种巨大的、同病相怜的悲哀笼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谢过福伯，又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那间位于府邸最偏僻角落的矮屋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小雨浩正蹲在冰冷的砖地上，专注地用一根树枝，在浮灰上练习着母亲教给他的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娘！你回来啦！你看，我今天写了……”他的欢快在看到母亲惨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圈时戛然而止。

他猛地丢开树枝，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冲过来，紧紧抱住霍云儿的腿，声音里带上了恐慌：“娘，你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是不是手又疼了？”

儿子稚嫩的关怀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霍云儿强撑的镇定。

她蹲下身，一把将儿子瘦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带着汗气和灰尘味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娘没事……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雨浩，娘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遇到一个……一个同伴，她可能……身体不太好，也没什么力气，别人都不喜欢她，她过得很辛苦……你会怎么办？”

小雨浩被母亲异常的情绪吓到了，他努力思考着这个奇怪的问题，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拍着母亲的后背，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勇敢、最坚定的语气说：“娘别怕！我会保护她的！我把我省下的饼子分她吃！谁欺负她，我就……我就咬他！”

孩童天真而朴素的善良，此刻却像最尖锐的讽刺，刺得霍云儿心口剧痛。

她抱紧儿子，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落在孩子单薄的衣衫上。

傻孩子，你不懂。

那不是什么需要你分饼子的同伴……

娘宁愿你永远强大到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捆绑，可如今……如今……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无声的恸哭和更深的绝望。

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将这份沉重的、关乎儿子未来的巨大忧虑，连同对那个陌生女孩朱辞镜的怜悯与无力感，深深地、死死地摁进心底。

屋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如同她此刻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