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
对于白虎公爵府角落里那个破败小院中的少年来说,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了。
戴雨浩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照顾着伤势终于稳定下来、却依旧虚弱需要长期将养的母亲霍云儿。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除了以往的坚韧和早熟,还多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困惑和一丝极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惊疑。
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又突然消失的陌生女孩声音,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上。
他时常会一边熬着药,一边出神。
是她吗?
那个在他和母亲最绝望的时候,如同神兵天降般送来救命草药和食物、还有那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魂币的神秘人?
那个在他被殴打时,曾模糊感受到的、与他共担绝望的焦急意念?
那个……声音?
他想不明白。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她又是什么人?怎么能把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这里?又怎么能……在他脑子里说话?
难道……一切都是他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神秘人,那些东西是福伯或者其他什么人偷偷放的?那个声音也只是他濒临崩溃时臆想出来的?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让他心神不宁。
“浩儿,”一声虚弱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霍云儿靠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些光彩,“怎么了?这两天总是见你发呆,是……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力。
戴雨浩连忙摇头,挤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没有,娘,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就是在想,怎么让您快点好起来。”他走过去,熟练地替母亲掖了掖单薄的被角。
霍云儿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和心疼:“娘的浩儿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别太累着自已,娘……娘会好的。”她敏锐地感觉到儿子心里藏着事,但他不说,她也不忍心逼问,只是那忧虑更深了。
就在这时!
那个消失了几天、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声音,竟然毫无征兆地、再次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了!
这一次,那声音似乎还带上了一点……故作深沉的语调?
“迷途中的少年,你为何而困惑?”
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缥缈感,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戴雨浩浑身猛地一僵,正在给母亲掖被角的手顿在了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是幻觉!是真的!它又来了!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惊疑不定地快速扫视四周,依旧是空无一人。母亲疑惑地看着他异常的举动。
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戴雨浩强迫自己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像上次一样,在脑海里集中意念,谨慎又带着极大不确定地回应:“……是……是你?前几天……是你在说话?你……你到底是谁?”
“吾乃漂泊者。”脑海里的声音回应得高深莫测,“见你身陷囹圄,心志尚坚,故降下些许微末相助。”
这腔调果然把只是个孩子的霍雨浩给镇住了。
漂泊者?微末相助?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相助二字他听明白了!
巨大的感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警惕和疑惑,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也顾不得会不会被母亲发现异常了,急忙在心里追问:“真的是您!那些药……还有吃的和钱……是您给我的?是您救了我和我娘?”他看向床上虚弱的母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脑海里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不是小事!”戴雨浩急急地道,语气无比认真和诚恳,“对您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和我娘来说,是救命的恩情!谢谢您!真的谢谢您!那些钱……那些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您!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不必。”声音拒绝得干脆利落,“吾无需凡俗之物为报。”
“可是……”戴雨浩很坚持,他不想白白承受这么大的恩情。
“嗯?”脑海里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雨浩立刻不敢再多说了,但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脑海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用一种更加莫测高深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戴雨浩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他更加紧张了。
“叫我…”
“ 爷。”
戴雨浩:“???”
爷?这个称呼……好像有哪里不对?听起来怪怪的,而且……对方不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吗?他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无法理解的表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和无法接受,脑海里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继续说道:
“唔……若你不愿,也可唤我另外一个称呼……”
戴雨浩立刻竖起了耳朵,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期待。
只听那声音慢悠悠地,带着点奇特的节奏感,一字一句地道:
“耶。”
“耶?”
“耶!”
戴雨浩:“……耶?”他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完全懵了。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脑海里的声音似乎达到了某种恶作剧得逞的满足感,丢下一句:“今日便到此为止。”然后,那种被连接的感觉就瞬间消失了。
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戴雨浩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耶?耶耶耶?这到底是什么啊?
……
另一边,幽冥公爵府小院里。
朱辞镜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桀桀桀……小时候的霍挂也太好骗了吧!一副被忽悠瘸了的样子!耶耶耶?哈哈哈我怎么这么有才!”她乐不可支,觉得自已这波装逼操作简直完美。
然而,她还没乐呵多久……
突然,一个清晰的、带着十足不确定和试探意味的少年声音,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顿地,直接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耶……耶耶?”
朱辞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卧槽?!什么情况?!
还没等她从“他怎么能主动打过来”的震惊中回过神,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更浓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这只是梦的脆弱:
“耶耶耶?您……您还在吗?”
朱辞镜这次是真的惊了!不是单向的吗?!怎么变成双向热线了?!霍雨浩这小子……天赋这么离谱的吗?!这就摸到窍门了?!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那份“世外高人”的逼格,在脑海里回应,语气尽量平淡:“嗯 ,吾在。何事?”
听到回应,戴雨浩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欣喜:“太好了……不是梦……我真的能……能这样和您说话……”
他似乎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很久、带着深切渴望的问题,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您……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又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待。仿佛黑暗中行走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一丝微光,便用尽全力想要抓住。
朱辞镜听着那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去,想起他承受的那些冰冷和苦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在你足够强大之前,”她回答道,语气不再故作高深,而是带上了一种平淡却坚定的意味,“吾会看着你。”
足够了,这对霍雨浩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是永恒的承诺,却是一个切实的、可以抓住的期许。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感瞬间充盈了他小小的心脏。他一直以来的困惑也终于有了答案——原来,那些偶尔感受到的陌生情绪,那些莫名的温暖和共感,都来源于此。原来,他一直都不是独自一人。
“谢谢您……耶……耶耶……”他感激地道,尝试着叫出那个奇怪的称呼,还是有些别扭。
“修炼吧。”脑海里的声音说道,“变强,是你唯一的出路。”
“嗯!”戴雨浩重重地点头,仿佛获得了无穷的动力。他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平稳的母亲,走到屋子最冰冷的角落,那里连月光都吝于洒落。
他闭上眼,努力摈弃杂念,开始引导体内那丝微弱却顽强的魂力,按照母亲教过的最基础法门,进行冥想。
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不再是以往那种浸入骨髓的、只能独自咬牙承受的冰冷和孤寂。
当他将心神沉入那片黑暗的识海时,竟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缕极细极微、却无比温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壁垒,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在那“视线”的彼端,似乎也有一股力量正在缓缓流转,与他这微弱的气息遥相呼应,如同星辰之间的引力,无声地共鸣着。
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耶耶耶”带来的。
他小心地、几乎是虔诚地守护着这份奇异而珍贵的连接,原本艰涩的魂力运转,似乎都因此变得顺畅了一丝。
……
与此同时,幽冥公爵府那冷清的小院里。
朱辞镜盘膝坐在窗下,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影。她亦闭上了双眼,心神沉淀。
奇妙的是,当她进入修炼状态时,不仅能清晰地内视自身魂力的流转,更能分出一缕心念,清晰地看到——在那无比遥远的、未知的方位,有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却坚韧蓝光的灵魂光点,正在黑暗中努力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那光点那么小,那么弱,仿佛随时会湮灭。可它就是存在着,努力地散发着属于自已的光芒,并通过一条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心弦,与她紧密相连。
她能感受到那光点传来的,全神贯注的意念,那份想要变强的微弱决心,以及……一丝因为她的“注视”而悄然弥漫开的、小心翼翼的依赖和安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此时此刻,在这片唯有灵魂能够触及的维度,他们共享着同一份寂静,同一份专注,同一种……想要冲破枷锁的渴望!
朱辞镜没有再刻意去维持什么“世外高人”的伪装,只是任由自已的心神,与远方那缕微光静静相伴。
两人的魂力等级依旧低微,修炼的功法更是粗浅,可在这份奇异的同步与共鸣中,效率似乎都提升了些许。
破屋内,小雨浩闭着眼,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冰冷的世界,似乎终于照进了一缕真实的微光。
而维系着他们的,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以及一个……暂时只有两人知晓的、有些奇怪的秘密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