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强看着杨博文那双沉寂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自己那盏被砸得稀巴烂的车灯,心里头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这小子简直是个闷声不响的疯子。
他毫不怀疑如果再僵持下去,下一扳手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把骂娘的话咽了回去。咬咬牙,带着一种近乎肉痛的表情,伸手摸向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从里面掏出一个破旧的皮质钱包。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费了点劲才从一叠零散钞票里,数出四张一百、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块的。
“给给给!四百六!拿去!”
刘强几乎是把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杨博文手里的,动作很急切,像驱赶瘟神一般,
“赶紧拿着滚!妈的,算老子倒霉!”
杨博文没说话,低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将钞票捋平,仔细点算清楚,然后才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
他抬起眼,淡淡地看了刘强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强觉得比刚才更瘆人。
杨博文“你早点给,”
杨博文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杨博文“不就好了。”
说完,他不再看刘强那阵青阵白的脸色,随手将那把沾着油污的扳手丢回工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旧自行车,跨上去,蹬着车进了巷子深处,留下刘强对着那盏报废的车灯,兀自心疼得直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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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泼洒开的陈墨。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勉强照亮一小片水泥地,却驱不散周遭沉甸甸的黑暗。
空气里含着黏腻的湿气,混着路边垃圾堆隐约散发的酸腐味,吸入肺里,凉意便顺着气管一路蔓延下去。
林楠浅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慢慢走在回家的那条巷子里。
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些发疼,里面除了几本课本,还塞着一些枯萎花朵。那些廉价的花已经一无是处,即将被扔掉,还不如被自己带回家。
脚上的帆布鞋鞋底已经很薄了,踩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颗小石子的轮廓。
她走得很轻,脚步声几乎被淹没在路边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里。
巷子很深,两旁的楼房挤挤挨挨,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像沉睡的眼睛。
只有一扇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电视机荧光,屏幕上变幻的光影在漆黑的玻璃上投下诡谲的色块。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圈朦胧暗淡的光晕,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走到了巷子尽头那栋最破旧的筒子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人修。
她摸出钥匙串,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她找到那把最旧、锈迹最多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食物馊味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闻着就很令人窒息。
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闻到一样,侧身闪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
借着这点光,能看到地上倒着几个空酒瓶,桌上是没收拾的残羹冷炙。父亲的鼾声从里间传来,粗重而断续,像一头疲惫不堪的困兽。
林楠浅换上放在门边塑料鞋架上的拖鞋,没有朝父亲的房间看一眼,也没有去收拾客厅的狼藉,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
这个小隔间,被作为她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