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东岳街头,石桥下的流水潺潺。
曲檀儿就缩在石桥下的阴影里,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绿布裙。
她怀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那是娘亲昨天临走前塞给她的马蹄糕。
曲檀儿娘亲檀儿乖,娘去给你寻更好的料子做新衣裳,这糕你留着当点心。
娘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可现在,她只能把油纸包捂得更紧些,生怕风把这点念想吹跑。
曲盼儿哟,这不是我那好妹妹吗?躲在这儿做什么呢?
她抬头,就看见嫡姐曲盼儿带着两个丫鬟,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曲盼儿穿着簇新的粉红罗裙,头上还别着一支簪子。
曲檀儿没、没做什么……
曲盼儿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曲檀儿的手腕,硬生生把油纸包抢了过来。
油纸被扯破,马蹄糕滚落在地上。
曲盼儿哼,卑贱庶女也配吃这么好的马蹄糕?
曲盼儿踩着地上的糕,碾了碾,看着曲檀儿瞬间红了的眼眶,笑得更得意。
曲盼儿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说着她抬手就把曲檀儿推倒在地。
曲檀儿的膝盖磕在地上,钻心的疼顺着腿骨往上爬,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沾满泥的裙摆上。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墨奕怀住手。
她回头,就看见一匹白马上坐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二岁,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玉佩,玉佩上刻着个“奕”字。
是大王爷,墨奕怀。
墨奕怀翻身下马,他没看曲盼儿,径直走到曲檀儿面前,蹲下身。
曲檀儿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墨奕怀疼吗?
墨奕怀伸手,用袖口擦去曲檀儿脸上的眼泪。
布料是上好的丝绸,蹭在脸上软乎乎的,让曲檀儿瞬间想起了娘亲偶尔会用的软帕子。
曲盼儿站在一旁,手拿着帕子,却不敢上前,谁都知道,大王爷虽年纪不大,却极受皇上看重,连丞相见了都要让三分,她一个嫡女,哪里敢惹。
墨奕怀擦完曲檀儿的脸,才抬眼看向曲盼儿。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腰间的青玉佩解下来,“啪”地一声掷在曲盼儿脚边,吓得曲盼儿往后退了一步。
墨奕怀本王的人,你也敢动?
曲盼儿王、王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墨奕怀滚。
一个字,让曲盼儿如蒙大赦,带着丫鬟跑了,连掉在地上的玉佩都忘了捡。
墨奕怀没去管那玉佩,又转回头看向曲檀儿。
他看见小姑娘还盯着地上的马蹄糕,眼里满是失落,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小桃花的香囊,递到她面前。
香囊是淡粉色的,上面的桃花绣得栩栩如生,还带着一股兰花香。
墨奕怀以后跟着本王,没人再敢欺负你。
墨奕怀这个给你,马蹄糕脏了,下次本王给你带更好的。
曲檀儿看着香囊,又抬头看着墨奕怀。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小的手,接过了香囊。
香囊入手软软的,兰花香钻进鼻子里,缓解了刚才的糟糕情绪。
曲檀儿谢、谢谢大王爷
墨奕怀看着她把香囊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衫,贴在胸口的位置,嘴角勾了勾。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踩烂的马蹄糕,抬脚踢开,免得小姑娘再看见伤心。
墨奕怀好了,起来吧,地上凉。
他伸手,把曲檀儿拉了起来。
墨奕怀你家在哪儿?本王送你回去。
曲檀儿我、我就在这儿等娘亲……
墨奕怀那本王陪你等一会儿。
墨奕怀没多问,只是走到白马旁,靠在马身上。
三日后的清晨,曲檀儿正坐在桌前缝补一件布裙,那是娘亲给她做的,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就找了块同色的布,一针一线地缝补。
张嬷嬷姑娘,歇会儿吧,这活儿急不得。
张嬷嬷是府里唯一对曲檀儿好的人,自从娘亲走后,若不是她偷偷接济,曲檀儿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曲檀儿没事嬷嬷,缝好了还能穿些日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小厮恭敬的声音。
小厮二小姐,大王爷,曲老爷在正厅候着您呢。
曲檀儿手里的针停了,是墨奕怀?
她还没反应过来,墨奕怀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没戴玉冠,只束了一根同色的发带。
见曲檀儿望过来,他便朝她眨了眨眼,又朝正厅的方向虚指了指,嘴上却对小厮说。
墨奕怀本王知道了,你先去回话,说我片刻就到。
小厮应声退下,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墨奕怀快步走到屋前,不等曲檀儿起身,就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墨奕怀刚从王府膳房拿的,还热着,你快尝尝。
曲檀儿伸手接过,油纸包果然带着热气,还有一股桂花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就看见里面躺着三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金黄金黄的,表面还撒着些碎桂花。
曲檀儿这是……
墨奕怀知道你喜欢甜的,昨儿特意让膳房做的。
墨奕怀我以请教父亲兵法为由来的曲府,只能待片刻,怕被人撞见。
她知道墨奕怀身份尊贵,来这偏僻的庶女小院本就惹眼,若被有心人看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是非。
墨奕怀对了……
墨奕怀你上次说想学识字,往后我每次来,都教你半个时辰,别总闷在屋里。
曲檀儿嗯,谢谢王爷。
墨奕怀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
墨奕怀而且你叫我王爷也太生分了吧,以后你就叫我奕怀哥哥怎么样?
曲檀儿……
曲檀儿犹豫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见曲檀儿一直不说话,墨奕怀又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墨奕怀我得走了,不然父亲该起疑了。
墨奕怀桂花糕你慢慢吃,别被人抢了去。
说完,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开,青色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廊尽头。
曲檀儿嬷嬷,你看,是大王爷,不,是奕……奕怀哥哥给我带桂花糕了。
张嬷嬷王爷是个好孩子,姑娘有福气。
曲檀儿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分成三块,一块自己留着,另外两块用纸包好,递到张嬷嬷手里。
曲檀儿嬷嬷,这两块给你,你也尝尝。
张嬷嬷这是大王爷给你的,我怎么能吃呢?
曲檀儿嬷嬷,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张嬷嬷姑娘有心了。
那天中午,曲檀儿只吃了半块桂花糕,剩下的半块用油纸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夜里躺在床上,她摸着枕下的油纸包,还能闻到桂花香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她和墨奕怀站在一片开满桂花的院子里,墨奕怀拿着一块桂花糕,笑着喂到她嘴边。
可院外曲盼儿正盯着那扇窗户,她刚才去找父亲,路过这小院时,正好看见墨奕怀摸曲檀儿的头,还看见那贱丫头抱着油纸包,笑得一脸得意。
曲盼儿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卑贱的庶女,能得到大王爷的青睐?
曲盼儿曲檀儿,你抢我的东西,我定要让你还回来!
曲盼儿总有一天,奕怀哥哥会是我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这天,曲檀儿坐在桃花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颗小石子。
墨奕怀就站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几颗石子,正耐心地给她示范。
墨奕怀扔的时候要手腕用力,瞄准树干上那个小疤,像这样……
他手腕轻轻一扬,石子“嗒”地一声,精准地砸在树干的疤痕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曲檀儿学着他的样子,抓紧石子用力一扔,结果石子偏了方向,“咕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曲檀儿哎呀……
曲檀儿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从小在小院里长大,没怎么玩过这些,手脚都显得有些笨拙。
墨奕怀走过去,从草丛里把石子捡回来,重新递到她手里。
墨奕怀别急,慢慢来。你力气小,不用太使劲,找对角度就好。
说着,他绕到曲檀儿身后,握住她拿石子的手。
少年的手掌比她的大很多,温暖的触感包裹着她的小手。
墨奕怀看好了。
墨奕怀手腕这样转,对准那个疤……扔!
两人握着的手一起扬出,石子在空中划了道浅弧,虽然没像墨奕怀扔得那么准,却也擦着树干的边落了地,比刚才近了不少。
曲檀儿哇!快碰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
曲檀儿奕怀哥哥,你教我这个,是怕以后还有人欺负我吗?
墨奕怀嗯,学会了,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也能保护自己。
曲檀儿那……奕怀哥哥会一直护着我吗?要是以后你不能经常来怎么办?
墨奕怀不会的。檀儿,等你长大,及笄之后,我就去求父皇赐婚,娶你做我的王妃。
墨奕怀到时候,我就能一辈子护着你,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曲檀儿娶……娶我?
墨奕怀嗯。
墨奕怀我说到做到。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会护你一辈子。
曲檀儿我……我相信奕怀哥哥。
墨奕怀那我们继续练,争取下次能砸中那个疤。
她学着刚才的样子,一次次地扔着石子,墨奕怀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她调整姿势,偶尔帮她捡回扔偏的石子。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西斜,墨奕怀看了看天色。
墨奕怀今天差不多了,我该回王府了。
曲檀儿好,奕怀哥哥慢走。
墨奕怀以后每天这个时辰,我都来这里教你。
墨奕怀我们约定好,谁也不许迟到,好不好?
曲檀儿好!
曲檀儿我一定准时来!
曲檀儿站在桃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手里还拿着那颗练了一下午的石子。
她抬头看向桃花树,新芽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像极了她心里悄悄萌芽的情愫。
曲檀儿桃树啊桃树,以后我每天都来这里,和奕怀哥哥一起练石子,你要帮我们记着约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