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的脊背倏然绷直，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殿下此言……草民愚钝，实在不解其意。”
“不，你听得懂。”
昭华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刃，逼得他不得不垂下眼帘。
“你身为狄公弟子，屡破诡案，却从大理寺少卿一路贬为白身。”她向前一步，烛光在绯衣上流转，“可曾后悔？”
苏无名面上惯常挂着的笑意终于褪去。
厢房中一片死寂，唯闻窗外夜风呜咽。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沉淀着这些年所有的波澜：
“草民……不曾后悔。”
他挺直的脊梁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如一棵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折的青松。
昭华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世人都道你是大长公主的人，可本宫瞧着……并非如此。”
“草民……”
“莫非是天子的人？”昭华径自沉吟，随即摇头，“不，本宫觉得也不是。”
她缓步走近，烛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左右斡旋，却落得两面不讨好。”
“苏无名，这般坚持……当真值得么？”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苏无名才缓缓抬起眼帘：
“草民不知值不值得。”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若不做这般选择，余生必定追悔莫及。”
卢凌风是他的师弟，纵然要赔上这条性命，他也定要护其周全。
“苏无名，世人都说你是狄公弟子，当年何等意气风发。本宫却看得分明，你眉宇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你怕卢凌风在长姐与天子之间为难，便独自扛下所有。可......苏无名，你应当明白皇权至上。”
“这般下去，你会死。”
苏无名却朗声一笑，眸中尽是豁达：“死亦何惧？苏某从不畏死。”
“惟愿我大唐，千秋万代，河清海晏。”
昭华眸光微动：“如此说来，你认为当今天子堪称明君？”
“草民坚信，”苏无名既然已说了这许多，索性坦然相告，“陛下乃是明君，定能使我大唐国祚绵长。”
烛火在他坚定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片赤诚。
“呵……”
昭华唇边逸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讥诮，“苏无名，你可知本宫初见天子时作何想？又可知本宫为何要离开师门入世？”
“这……”苏无名眉间掠过一丝困惑。
“你说天子是明君，可在本宫看来，长姐更具胸襟气度。”昭华广袖轻拂，烛影在她眸中明灭，“她自幼随侍母后身侧，眼界见识，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倏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便连你恩师狄仁杰，当年不也曾为母后效力？”
苏无名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
“你是个明白人，天子心中从来容不下卢凌风。”
“只因他是长姐血脉，便注定无法真正为天子所用。”
苏无名强自辩驳：“天子胸襟开阔，岂会容不下一个卢凌风？”话音里却透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虚浮——这些年的明升暗贬，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不安。
“好了。”昭华广袖轻拂，“苏无名，本宫言尽于此。望你仔细思量。”
她转身推门时，冷风顿时涌入厢房。
“若他日想明白了——”绯色衣袂在门外微微一顿，“本宫随时恭候。”
“草民告退。”
苏无名踉跄转身，脚步虚浮得如同踏在云端。待他回过神时，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内的。
“苏无名，公主与你说了什么？”卢凌风见他神色恍惚，急忙追问。
那些惊心动魄的对话岂能宣之于口？！
他只是摇头：“无事。”
说罢便径自走向床榻，脱靴翻身面壁而卧。
“这模样怎会无事……”卢凌风还要再问，却被樱桃拦住：“他既不肯说，你问破天也无用。”
卢凌风只得作罢。心力交瘁的苏无名却未曾察觉——李奈儿始终未归。
……
这厢暂得安宁，而杀机已如浓雾般笼罩整座庙宇。
因着昭华公主话，李奈儿寻到师兄后，本该“坠崖身亡”的火晶竟也现身。
断情桥乃有情人的禁忌——
若互生情愫之人执意同行，便意味着恩断义绝。
待火晶与灵吉将事尽数摊开，灵吉眼底的死志终于消散。
“师妹，如今该如何？”火晶与灵吉并肩坐在一块望向李奈儿。
“金吾卫中丁恒重伤，霍优带伤，此时正是剿灭他们的最佳时机。”李奈儿指尖轻抚剑鞘，“昭华公主虽打乱我们的计划，却阴差阳错让这四个金吾卫折损过半。”
她抬眸望向东厢房方向，眸光冷如寒星：
“原先还要逐个击破，今夜——便是天赐良机。”
残灯将尽时，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没入回廊，剑锋映着最后一缕月光。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枕。
待苏无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在昭华公主处并未见到李奈儿时，晨光已透过破旧的窗棂，在满地尘埃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坏了！”苏无名猛地从床榻上惊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完了！完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浅眠的樱桃与守夜未睡的卢凌风。卢凌风当即按剑而起：“发生何事？”
樱桃揉着惺忪睡眼，声音还带着倦意：“这般惊慌，究竟怎么了？”
苏无名顾不得整理衣冠，指着对面颤声道：“李姑娘昨夜......不在厢房内！”
三人面面相觑，猛然想起断崖上李奈儿凝视霍优时那双淬满仇恨的眼睛。
卢凌风当即推门而出，苏无名匆忙系好衣带紧随其后。
"砰——"
东厢房门被撞开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完了……”
苏无名阖了阖眼，几乎能想见门内的惨状。
卢凌风强压怒火踏进厢房，只见四具尸体横陈在地，鲜血在地面汇成暗红的溪流。
“丁兄！！”
苏无名与樱桃随后跟进，乍见这惨烈景象，樱桃当即掩唇倒退半步。
他快步上前查验伤口，指尖在断颈处稍作停留，眉头越皱越紧——这创口边缘参差不齐，完全不似刀剑所致。
倒像是......被猛兽利齿生生撕裂。
“李奈儿！！”
卢凌风怒喝一声，转身便往西厢房冲去。半蹲在地验尸的苏无名心中猛地一沉：“卢凌风！且慢！”
冷汗瞬间浸湿了苏无名的后背——西厢房里不止有李奈儿，更住着那位昭华公主冲撞凤驾非同小可，更何况那位殿下绝非好脾气之人。
可被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卢凌风哪还听得进劝告，大步流星走到西厢房前就要推门。
“找死！！”
十七如鬼魅般现身，见卢凌风竟敢如此无礼，本就因昨夜之事积压的怒火瞬间爆燃。
但见他身形疾闪，掌风如雷直取卢凌风面门——
卢凌风猝不及防，只得侧身硬接。那道凌厉掌风重重拍在他肩胛处，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砰”的一声闷响，他踉跄着连退三步，喉间涌上腥甜。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抬头望去，正对上十七那双淬着杀意的眸子：
“惊扰凤驾者，格杀勿论！”
剑锋出鞘的龙吟声划破晨雾，惊起檐上寒鸦簌簌飞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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