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重见天光,不见故人
江南的初春,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却已经能嗅到一丝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顾明远坐在小院的紫藤花架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六年来唯一不曾褪色的执念。
林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他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走到顾明远面前时,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明远!成了!国内最好的眼科专家答应给你做手术了!他说你的视神经没有完全萎缩,还有复明的希望!”
顾明远的指尖猛地一顿,垂着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六年了,他失明整整六年。从顾寒洲离开的第五年起,世界就在他眼前彻底沦为一片浓稠的黑。他试过无数次治疗,换来的却只有一次次的失望,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放弃了。复明又能如何?他想看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没必要。”顾明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不看得见,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林舟急得蹲下身,攥住他冰凉的手,“明远,你忘了吗?你曾经是那么喜欢画画,你的画里有光,有温度,有……有顾寒洲想要看到的未来!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提到顾寒洲的名字时,顾明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很快又归于沉寂。他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看不到了。”
“他能看到!”林舟的声音带着哽咽,“顾寒洲生前捐了那么多钱给眼科医院,就是希望能帮到更多像你这样的人!他要是知道你有复明的机会,一定希望你能重见光明!明远,算我求你,去做手术吧。就算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还在等你画画的孩子,为了……为了顾寒洲的心愿。”
林舟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顾明远冰封已久的心。他想起顾寒洲日记里的话,想起那封信里“要好好活下去”的嘱托,想起儿童画室里孩子们稚嫩的笔触,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突然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他不会答应,才听到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手术定在一周后。林舟忙前忙后地安排一切,顾明远却像个局外人,每天依旧坐在紫藤花架下,听着风吹过藤蔓的声响,听着远处的鸟鸣,指尖一遍遍描摹着戒指内侧的刻字——明远,寒洲。
手术很成功。拆纱布的那天,林舟紧张得手心冒汗,医生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顾明远眼上的纱布,轻声道:“顾先生,慢慢睁开眼睛试试。”
顾明远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
刺目的光线涌进眼底,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许久,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世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林舟泛红的眼眶,医生温和的笑容……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话。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枚戴了六年的戒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能看见了。
时隔六年,他终于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顾寒洲了。
出院那天,林舟开车带他回江南的小院。车子驶进熟悉的巷弄,两旁的梧桐抽出了新芽,粉白的玉兰花挂在枝头,开得轰轰烈烈。顾明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连一丝喜悦都没有。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重见光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顾寒洲的照片,去看他们一起画过的画,去看江南的紫藤花,去看他们约定过要去的所有地方。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却连走进小院的勇气都没有。
林舟牵着他的手,推开小院的木门。
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满架的紫藤花上。那是顾寒洲为他种下的紫藤,如今开得正盛,紫莹莹的花瓣垂落下来,像一串串紫色的风铃,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铺了一地的紫。
顾明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看到了石桌,看到了画架,看到了书房的窗户,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张合照——那是他们在海边拍的,顾寒洲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他靠在顾寒洲的肩上,手里举着一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
照片上的顾寒洲,眉眼清晰,笑容温暖,和他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
顾明远的喉咙哽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走进小院,走到紫藤花架下的石凳旁坐下。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柔软的纹理。
六年了,他终于看到了顾寒洲为他种下的紫藤花,开得这样热烈,这样绚烂。
可种花的人,却不在了。
林舟把那沓顾寒洲画他的画纸拿出来,放在石桌上:“这些,你还没看过吧。顾寒洲偷偷画了这么久,每一张都藏着心思。”
顾明远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一张画纸。
画上的他,蹲在街角画画,眉眼青涩,嘴角带着倔强的笑意。右下角,是一个潦草的“顾”字。
他一张张地翻着,看着画纸上的自己——在画展上领奖的样子,睡着时嘴角带笑的样子,闹脾气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的样子……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每一张都藏着顾寒洲的温柔。
翻到最后一张时,顾明远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画。画上是江南的小院,满架的紫藤花开得正盛,花架下,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顾寒洲。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等明远拿了金奖,我们就住在这里,看一辈子的紫藤花。
顾明远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终于知道,顾寒洲为他规划的未来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身影;他终于知道,自己错过的,是怎样一份刻骨铭心的深情。
他走到书房,推开那扇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