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风轻一直为诊堂的事情奔波着,她跟着王府管家选好地段买好两座相邻的院落,一个当做诊堂,另一个是学堂。
紧接着装修内施饰、采购医疗用具,又招募了几个有仁心的医者,统一进行培训,传授他们常用丹药的做法,边教边实践着。
诊堂这边很快筹建好,名字就叫仁益堂,前堂是正常接待患者的医区,后堂是义诊的区域。
前后堂和炼丹房的大夫按照风轻制定的排班表依次换班、值班。在采购药材和用具后,仁益堂正式开始营业。
一次义诊时,有人想感谢风轻,“姑娘,您治好了我家老婆子的咳喘,这米糕不值钱,您务必收下!”汉子的嗓门洪亮,惊飞了檐角衔泥的春燕。
风轻含笑侧身避开,素色的衣袖拂过台面上的药臼,发出轻浅的叩响。
她眉眼温润,声音清冽如溪涧流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汉子急得额头冒汗,梗着脖子道:“你要是不收,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遭围来看诊的乡邻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劝着。风轻垂眸思忖片刻,忽然想起董奉先生的杏林事迹,眼底漾起几分暖意,开口时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若诸位真有心,不必赠我米粮,在家门口种下一棵杏树即可。”
众人皆是一愣。
“杏树?”有人低声重复。
“不错。”风轻颔首,指尖轻点着药篓里晾晒的杏仁,“春来开花能赏,夏来结果能吃,熟落的杏仁还能入药,治咳喘、润心肺,比什么都实用。待来年杏子满枝,大家摘了分食,也算一桩乐事。”
暖阳穿过疏疏的柳影,落在风轻含笑的眉眼间。汉子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爽朗笑道:“好!俺这就回去扛树苗!不止一棵,俺要种十棵!”
乡邻们也纷纷应和,笑语声里,风轻望着众人熙熙攘攘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春风卷着杏花的香,落在她的发梢,仿佛已经能望见来年,一片云蒸霞蔚的杏林,在日光里灼灼盛开。
学堂这边没那么快,由于这些孩子们大多上不起书堂,所以基本不识字,没办法,只好一步一步来。
风轻招募了几个教书先生先从识字开始,这就是基础班,而识字的孩子依据他们的天赋又分成学医班和习武班。
教授医术的老师好办,仁益堂的大夫会按照顺序前去教学,风轻也经常指导他们。
武术的话,风轻只能请来几位专业习武之人,偶尔拉着雷梦杀帮忙教,毕竟他这个学正还是更熟悉流程点。
别看一开始风轻想得多美好,现实实行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是天天连轴转,为了节约时间,她在仁益堂附近租了房子,又是当财务又是当出纳又是当采购经理……
身兼数职,也得幸亏她学的专业对口,尽管这样都忙不过来,风轻寻思着从客栈挖几个记账先生过来,给自己减轻减轻负担……
等到一切都按照计划运行起来了,风轻才有了喘气的时间。这天,风轻前往贫民窟找李玄,她刚拐过堆满烂菜叶的巷口,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像被踩碎的猫崽声,细细的,却带着钻心的疼。
循声望去,只见巷尾的泥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攥着胳膊往巷外拖。
男人的手指粗粝如铁钳,嵌进女孩细瘦的皮肉里,她的布鞋早不知掉在了哪里,赤着的小脚在泥地里蹭出两道浅浅的血痕,枯黄的头发散乱着。
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泪水混着泥污往下淌,嘴里反复喊着“爹,我不去,我听话,我会干活”。
“这是怎么了?”风轻皱着眉,快步走到闻声赶来的李玄身边。
李玄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她叫招娣,前头三个姐姐都被她爹卖了换酒钱,今儿是轮到她了。说是要卖到城南的青楼,换几两银子喝个痛快。”
他往那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邻里都知道这事,可谁也不敢管——沾着点边就被讹钱,穷人家,谁也经不起折腾。”
风轻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那瘦小的身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细胳膊细腿像根一碰就折的芦苇,被男人扯得踉踉跄跄,哭声都快断了气。
她心头猛地一沉,上前一步,冷喝一声:“住手。”
男人愣了愣,回头看见风轻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剑,气度凛然,眼里闪过一丝怯意,随即又梗起脖子:“我管教自家闺女,关你什么事?”
风轻没理会他的叫嚣,只从袖中摸出一沓沉甸甸的银两,拇指一捻,银锭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将银子往男人面前一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钱,买下她。拿着钱,滚得越远越好。”
男人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结滚了滚,方才的蛮横气焰荡然无存。
他忙不迭地松开手,一把抢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姑娘敞亮!敞亮!”说着,又狠狠瞪了招娣一眼,“没用的赔钱货,以后跟了这位姑娘,可别再给我惹麻烦!”
话音未落,人已经揣着银子,踉踉跄跄地钻进了巷尾的酒馆,连头都没回。
女孩跌坐在泥地里,手臂上留下几道青紫的指印,她还在抽噎,却不敢再放声大哭,只是怯生生地抬眼,望着眼前这个救了她的女子。
风轻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她。她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泥污和泪水,温声道:“别怕,他不会再来了。”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泪水却流得更凶了,这一次,是带着几分委屈和安心的。
风轻牵着她的小手,往诊堂的方向走。那手掌小得可怜,骨瘦如柴,硌得风轻心头发酸。到了诊堂,她让伙计打了热水,亲自给女孩擦洗。
褪去满是补丁的脏衣服,才发现这孩子身上竟还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她搭着女孩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皮肤薄得像纸,脉象细弱,却意外地平稳有力。
“你多大了?”风轻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轻声问。
女孩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十三了。”
风轻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玄,见他也是一脸错愕。
十三岁,竟比常年奔波的李玄还要瘦小,看着竟像个七八岁的孩童,想来是常年挨饿受冻,才生生憋住了生长的势头。
擦洗干净的女孩露出清秀的眉眼,只是脸色太过苍白,显得有些孱弱。
风轻让人取来一身干净的浅粉色襦裙,替她换上。那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女孩从未穿过的好衣裳。她局促地揪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新奇和不安。
风轻看着她,眸中泛起一丝暖意,轻声道:“招娣这个名字,不好听。往后,你跟着我姓,就叫风惜吧。忘掉往昔,珍惜今夕。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风惜。
女孩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含着什么珍宝。她抬起头,看向风轻,眼里蓄满了泪水,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姐姐,谢谢……谢谢恩人。”
风轻连忙扶起她,指尖拂过她额角的碎发,轻声道:“起来吧,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了,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暮色渐浓,诊堂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将那些泥泞和不堪,都轻轻掩在了时光的褶皱里。
风轻带着风惜跟着她住,亲自教她读书识字,风惜人可爱也聪明,一教就会。
在仁益堂忙碌的日子里,风轻偶然发现了风惜的算账天赋,于是她照着这个方向打算把风惜培养成诊堂的管事。
风惜在跟着算账先生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后,风轻又教她会计学方面知识,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教风惜更简洁的记账方式,教她制作简易版财务报表,同时带着她上手,以便早日独当一面。
望着风惜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的模样,风轻有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虽然自己也没多大。
又到了风轻定期向萧若瑾汇报仁益堂情况的日子,她感觉自己在原来世界里还在求学,结果在这里却早早体会到向上司进行工作汇报的社畜感,是福还是祸呢。
到了景玉王府后,人又不在,风轻只好在府里耐心等待,逛着逛着,来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得只闻虫鸣。阳光泼洒下来,淌过满院开得正盛的素白梨花,也淌过廊下凭栏而立的身影。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风轻的脚步倏然顿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风轻已然知晓眼前的女子是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
只见她身着一袭蓝白长衫,墨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寒玉簪,微风掠过,衣袂翻飞,竟像是月下谪仙,不惹半分凡尘烟火气。
风轻看得怔了神,连自己是如何踏入这偏院的都忘了,只痴痴地望着,脑海里翻遍了所有读过的诗词,竟找不出一句能描摹出眼前人的风华。
“谁?”
一声清冽的质问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满院的静谧。
风轻猛地回神,只见一道青影如疾风般掠至眼前,寒芒一闪,一柄长剑已抵住了她的咽喉。
剑身薄如蝉翼,泛着森冷的光,剑刃锋利得几乎要割破她颈间的肌肤。
持剑的是个青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冷峻的戾气,应该是易文君的师兄——洛青阳。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风轻,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谁?擅闯王府侧院,意欲何为?”
风轻喉间微动,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的凉意。她定了定神,目光越过剑尖,望向那依旧立在廊下的女子,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眸光平静无波,心头竟莫名一松。
她缓缓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声音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院中的佳人:“在下风轻,前来找王爷汇报事情,不慎迷路,误入此处,希望没打扰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