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正“母慈子孝”。

程老太一屁股坐在程始身侧，两只手死死攥着儿子的手掌不肯松开，那柴火棍粗的金笄在她发髻上颤巍巍地晃，耳上那对赤金珰也跟着她的动作一摇三摆。

程老太拿腔拿调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邀功：

程母“大郎啊，方才葛氏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把少商送去乡下，那是为了管束她、教导她——咱们程家是讲规矩的人家，总不能由着她性子胡来不是？”

程老太顿了顿，偷眼打量程始的神色，又赶紧补上一句：

程母“再说了，咱们也没有短她吃、短她穿……”

话音未落——

龙套（星汉）“夫人啊——！出大事了——！”

李管妇那尖利刺耳的声音从院门外一路飙进来，像一把杀猪刀，生生将程老太的话拦腰斩断。

葛氏闻言大惊失色，腾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门边，迎面将李管妇堵了个正着。

葛氏“吵什么吵！”

葛氏压低了声音，恨不得伸手去捂李管妇那张破嘴，眼风拼命往后头的正堂扫：

葛氏“没看见堂前谁在么！”

李管妇被她这么一挡一喝，根本来不及往里张望，也顾不得去看来的是谁。她满脑子只有那烧成灰的草垛、被官爷拖走的董舅爷。

龙套（星汉）“出大事了——！那个有妈生没妈教的四娘子，害得咱们董舅爷——”

葛氏“你净胡诌些什么！”

葛氏头皮一炸，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把她的嘴封上。

可已经晚了。

程老太猛然站起身来，那支金笄狠狠一晃，险些从发髻上滑落。

程老太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堂屋，脸上的慈母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焦灼：

程母“董舅爷？董舅爷怎么了！”

李管妇终于找到了正主，扑通一声跪倒，一把鼻涕一把泪：

龙套（星汉）“董舅爷本在柴垛中好端端藏身，谁知那没妈的四娘子——她、她愣是将董舅爷的藏身之处指给了官爷！那官爷二话不说，一把火就把草垛烧了！董舅爷被烧得须发尽焦，还、还被他们押走了——！”

李管妇一口气没顺上来，噎得直翻白眼。

就在此时——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堂内传来，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字一字剜进在场每个人耳里：

程始“你方才说——谁有妈生，没妈教？”

李管妇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越过葛氏的肩膀，越过程老太惊怒交加的脸，终于看清了正堂门前站着的人——

程始一身戎装，面色铁青。

而他身侧那道着一身利落甲胄的女子是萧元漪。

李管妇只觉得膝盖里最后那根骨头也被抽走了。

她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肥硕的身子像一袋被抽空的谷糠，软软地瘫倒在地。

——晕了。

正在这时，院门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莲房和符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堂前，一左一右跪倒，将李管妇那瘫软的身子夹在当中，活像两尊押解犯人的门神。

莲房的声音又急又哽，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愤恨，像决了堤的水：

莲房“家主救命——！”

莲房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莲房“女公子在庄子上发热不退，烧了整整七日！这些人——这些人把她丢在那里，不请大夫，不给汤药，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她们是让女公子自生自灭啊！”

莲房抬起头，满脸是泪，手指着地上那滩不省人事的李管妇，声音都在发抖：

莲房“今日李管妇忽然上门，口中还说……还说——”

莲房咬紧了牙，像要把那些话嚼碎了再吐出来：

莲房“还说哪怕女公子是死，也要将她拖回来死！”

萧元漪的脸色陡然变了。

那沉静如深潭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还没开口，程始已经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劈了叉：

程始“嫋嫋现在何处？她怎么样了？烧可退了？人呢？人在哪儿——！”

程少商“阿父。”

一声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哽咽与委屈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程始猛地转身。

院门口，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程少商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素色绦带，更显得那腰身不盈一握。

程少商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也愈发显得病弱可怜。她扶着门框，弱柳扶风般地站着，那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又立得笔直。

程少商望着程始，望着他身后那道依然没有挪步的身影，轻轻开口：

程少商“阿父……阿母……”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带着病中未愈的虚弱，还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忍不住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委屈：

程少商“嫋嫋总算……活着将你们盼回来了。”

星汉灿烂：何昭澜（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