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发誓,就算被人打断腿,我也不会在那个晚上,跟着陈东他们,推开南五栋414寝室的门。
我叫张嘉辉。大二那年,日子过的就像一杯没放糖的白开水,淡的能养鱼。我和陈东、刘波,就是我们宿舍的三条咸鱼,每天的活动范围不出方圆百里——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陈东是我们仨里的“主心骨”,胆子比肚子都大,信奉马克思主义撞鬼学——只要我跑的够快,鬼就追不上我。
刘波恰恰相反,胆子比兔子都小,看个恐怖片能把自己吓得三天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我呢,不好不坏,夹在中间,负责给陈东的作死行为鼓掌,再给刘波被吓哭之后递纸。
我们住在南五栋的412。
南五栋是我们学校最老的一栋宿舍楼,墙皮都泛黄了,走廊里的灯永远是半死不活的昏暗状态。
而我们这栋楼,有个公开的秘密——414寝室。
就在我们隔壁。
那间寝室,大门上贴着封条,锁孔里塞满了干掉的胶水。据说以经空了快十年了。
关于414的传说,版本多到可以出本书。流传最广的,是一个叫“请影子”的游戏。
说是在很多年前,414住了四个美术系的学生。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一个招魂游戏,就叫“请影子”。
午夜十二点,四个人分别站在寝室的四个角落,面朝墙壁。然后第一个人沿着墙边走向第二个角落,轻轻拍一下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二个人再走向第三个,以此类推。
当第四个人走到第一个角落时,那里应该是空的。
但如果,你拍到了一个“人”的肩膀...
那么恭喜你,你“请”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它会跟着你,模仿你,直到最后,取代你。
传说那四个学生玩了那个游戏。
第二天,其中一个就疯了,指着自己的影子尖叫,说那不是他的。
后来,那四个学生,一个退学,一个失踪,两个出了意外。
414,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彻底被封了。
这个故事,我们当段子听了两年。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陈东生日,我们仨在外面喝的有点多。回到宿舍,酒精上头,牛皮吹的满天飞。
“愁啦蜜的,什么请影子,都是扯淡。”陈东一脚踹在414的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要我说,就是以前的学生不想住破房子,编出来吓唬学校的。”
“东哥,别...别踹了。”刘波脸都白了,“不吉利。”
“吉利个屁!”陈东借着酒劲,从兜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今天,老子就给你们破破这个封建迷信!”
说着,他就开始捅那个被胶水堵死的锁孔。
我当时也喝高了,脑子一热,非但没拦着,还在旁边起哄。
“对!破了它!让咱们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鬼!”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那把锁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陈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捅又是撬,最后“咔哒”一声,门竟然真的被他弄开了。
一股浓重的,像是发霉的木头混合着尘土的味道,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阴冷。
刺骨的阴冷。
明明是初夏的夜晚,那股冷气吹在脸上,我身上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开...开了?”刘波的声音都在抖。
陈东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把门推开。
“吱呀——”
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刺的人耳膜疼。
我们三个拿着手机,用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四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地厚厚的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看吧,啥也没有。”陈东故作镇定的说,但他声音也有点发飘。
“要不...咱们进去看看?”我提议道,纯属是好奇心作祟。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们三个彻底推进了深渊。
我们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脚踩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寝室安静的可怕。
“要不...咱们玩一把?”陈东突然开口,眼睛里闪着兴奋又疯狂的光。
“玩...玩什么?”刘波快哭了。
“请影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彻底醒了。
“别闹了,陈东,这不好玩。”
“怕什么!”陈东拍着胸脯,“都是假的!咱们就试试,回去还能跟人吹牛逼,说咱们在414玩过请影子!”
我还在犹豫,陈东以经把刘波推到了一个角落。
“你站这儿,别动!”
然后他指着我对面的角落:“嘉辉,你去那儿。”
他自己则站在我左手边的角落。
我们三个人,占了三个角。
还有一个角,是空的。
“我数一二三,我先开始。”陈东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室里显得特别大。
“一。”
“二。”
“三!”
我听见他那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正沿着墙壁朝我这边走来。
我的心跳的像打鼓。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斑驳的墙壁,连头都不敢回。
“啪。”
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是陈东。
我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迈开僵硬的腿,沿着墙壁,走向刘波所在的角落。
寝室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我伸出手,拍在了刘波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猛的一颤,跟触电了似的。
然后,我听见刘波带着哭腔的脚步声,从我身边离开,走向那个空着的,第四个角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东的呼吸,还有刘波那越来越轻的脚步声。
他应该快到了。
那个角落,是空的。
他走到那儿,游戏就结束了。
然而。
“啪。”
一声清晰的,拍打肩膀的声音,从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传了过来。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凉了。
刘波...拍到了“东西”。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刘波?”陈东的声音有点慌了。
没有回应。
“刘波!你他妈别装死!快说话!”
还是没有回应。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的回过头,用手机照向那个角落。
刘波还站在那儿。
背对着我们。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刘波!”我大喊一声。
他缓缓的,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手机灯光下,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睁的巨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的嘴唇在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颤抖的指了指他自己的脚下。
我和陈东把手机光往下移。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
我们的脚印,清晰的印在上面。
而在刘波的脚边,多了一串不属于我们三个任何一人的脚印。
那是一串很奇怪的脚印,轮廓模糊,边缘像是被水浸湿了一样,湿漉漉的。
最诡异的是,那串脚印,只有一只。
它从第四个角落的墙壁里“走”了出来,停在了刘波的身边。
然后,就消失了。
“啊!!!”
刘波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的朝门口冲去。
我和陈东也吓破了胆,跟着他冲出了414。
我们一口气跑回412,反锁上门,三个人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开着灯,谁也没睡着。
第二天,我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这件事。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从刘波开始的。
他变得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发呆。
最奇怪的是,他开始怕影子。
大晴天,他走在路上,会突然对着自己的影子尖叫,说那个影子不是他的。
他说,他的影子,有时候会自己动。
在他抬手的时候,地上的影子,却垂着手。
在他走路的时候,地上的影子,会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们都以为他那天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直到有一天,我在宿舍的公共卫生间里洗漱。
卫生间的地面常年潮湿。
我弄完准备走的时候,无意中一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
湿漉漉的。
只有一只。
那脚印,从最里面的一个厕所隔间门口,一直延伸到我们宿舍412的门口。
然后,消失了。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不就是我们在414看到的,那个鬼脚印吗?
它跟出来了!
不,它跟着刘波,回到了我们宿舍。
事情的彻底爆发,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晚上,宿舍突然停电了。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们摸索着找蜡烛。
就在这时,刘波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他站我床边了!”
“谁啊?”陈东问。
“那个影子!”刘波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看得到他!他没有脸,就是一团黑...他正弯下腰看我!”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我的脖子。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下一个,是你。”
我“嗷”的一声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拼命的往门口跑。
也就在这时,电来了。
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陈东也吓傻了,靠在墙上。
而刘波,躺在床上,晕了过去。
我们把他弄醒,他抱着被子,哭的撕心裂肺。
他说,刚才在黑暗里,那个黑影,把脸凑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慢慢的,变成了陈东的样子。
这话一出,我和陈东都呆住了。
我们看向陈东。
他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褪尽了。
“看...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的!”他嘴硬道。
但从那天起,陈东也开始不对劲了。
他开始失眠,说一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吹冷气。
他洗澡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在看他。
他对着镜子刷牙,会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在对他笑。
一个星期,就把天不怕地不怕的陈东,折磨的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我们终于意识到,这事儿,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
我们找到了一个大四的学长,就是当初给我们讲414故事的那位。
学长听完我们的经历,沉默了很久。
“你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叹了口气,“那个游戏,不是招魂,是‘替死’。”
“什么意思?”我急忙问。
“‘请影子’,请来的不是鬼,是‘空缺’。”学长说,“那东西没有实体,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填补一个空位。你们三个人,占了四个角,就给它创造了一个可以被‘填补’的空缺。”
“它会一个一个的纠缠你们,从最胆小的开始,吸取你们的恐惧,模仿你们,直到它变得和你们一模一样。”
“然后呢?”陈东颤抖着问。
“然后,它就会取代你们中的一个。而那个被取代的人的灵魂,会永远被困在414,成为下一个‘影子’。”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有办法解决吗?学长,你救救我们!”
学长看着我们,犹豫了很久,才说:“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传说,那个‘影子’最怕的,是它自己。你们必须回到414,在午夜十二点,带上四面镜子,分别放在四个角落,镜面朝里。”
“然后,重复那个游戏。”
“这一次,当你们拍到对方肩膀的时候,必须大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当第四个人走到空角落时,那里会因为镜子的反射,出现一个‘影子’。你们必须用手电筒的强光,同时照射那个角落。只要撑到鸡叫,或许...就能把它困在镜子里。”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那个周五的晚上,我们三个,带着四面从女生宿舍借来的穿衣镜,和四把超大功率的强光手电,再次站在了414的门口。
推开门,里面的阴冷感,比上次更重了。
我们把镜子在四个角落放好。
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我们自己苍白的脸,和寝室里那诡异的、层层叠叠的空间,我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妈的,死就死吧!”陈东一咬牙,“总比被折磨疯了强!”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
“开始!”
我站在第一个角,拍了拍手,走向陈生。
“陈东!”我大喊着,拍在他的肩膀上。
陈东走向刘波。
“刘波!”
刘波走向那个空着的,摆着镜子的第四个角。
他停了下来。
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波看着镜子里反射出的,我所在的角落的景象,颤抖着伸出手。
“张...张嘉辉!”
他喊出了我的名字,狠狠的拍在了镜子上。
“啪!”
镜子,没碎。
但寝室里所有的光,我们手机的灯,手电筒的光,在这一瞬间,全都灭了。
绝对的黑暗。
“啊!”刘波的尖叫声响起。
“别慌!开手电!”陈东大喊。
我们拼命的按着手电的开关,但那几把刚换了电池的强光手电,就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咯咯咯...”
一阵笑声,在寝室里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
是三个。
一个像我。
一个像陈东。
一个像刘波。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我们的耳朵。
然后,我感觉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冰冷,僵硬,像死人的手。
我吓得拼命挣扎。
“救命!有东西抓我!”
“我这也是!”陈东和刘波的声音同时响起。
黑暗中,我们三个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我感觉那只手,正顺着我的小腿,一点点的往上爬。
我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像是烂泥一样的味道。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陈东突然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操TMD!给老子滚开!”
我听见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一道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陈东。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束缚,点着了一个...打火机。
火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却像太阳一样刺眼。
借着火光,我看见了。
我们三个人的脚下,都站着一个“人”。
一个由纯粹的,流动的黑暗组成的“人影”。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正死死的抱着我们的大腿。
而陈东面前的那个黑影,被他一脚踹倒在地,正慢慢的重新汇聚成形。
“跑!”陈东嘶吼着。
那微弱的火光,似乎让那些影子的动作变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我们爆发出求生的全部本能,连滚带爬的冲出了414。
我们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们宿舍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
刘波还是那个胆小的刘波,我还是我。
只有陈东,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了。
他变得沉默,安静,甚至有些...阴郁。
他不再熬夜打游戏,每天早睡早起,像个苦行僧。
我们都以为,是那晚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大的创伤。
直到毕业前的最后一天。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
我无意中,翻到了陈东的一本旧速写本。
我随手翻开。
里面画满了东西。
不是风景,不是人物。
而是一页又一页的,扭曲的,挣扎的,由纯粹的黑暗组成的...人影。
每一页的角落,都用血红色的笔,写着同一个字。
“换。”
而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画的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嘉辉,快跑...回来的...不是我...”
我拿着那本速写本,手抖的像筛糠。
我猛的抬起头,看向正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收拾行李的陈东。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我看着地上的那个影子。
它缓缓的,抬起了手。
冲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