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银针与颤抖的呼吸
水果糖的甜意,在蔚瑾唇齿间萦绕了一夜,甚至渗入了梦境的边缘。清晨醒来时,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淡淡的橘子香气。她推开西屋的门,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夜雨过后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刘耀文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井台边,用单手——依旧是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有些费力地打水。左臂垂在身侧,缠着的布条干净整齐,是昨夜蔚瑾换药后重新包扎的。他的动作比平时迟缓,高大的背影在淡青色的晨霭里,显出一种罕见的、因不便而生的笨拙,却依旧沉稳。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伤口的疼痛还是影响了他的睡眠。但看到蔚瑾时,他眼底深处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蔚瑾“怎么不多睡会儿?”
蔚瑾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井绳,
蔚瑾“我来吧。”
刘耀文没坚持,松开了手,退到一边,看着她将木桶重新抛下井,然后熟练地摇动轱辘,将满桶清水提上来。她的动作比刚来时麻利了许多,手臂用力时,纤细的线条绷紧,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柔和。
蔚瑾“伤口……晚上还疼得厉害吗?”
蔚瑾将水倒进旁边的木盆,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悄悄瞥向他左臂。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才道:
刘耀文“还好。”
声音有些低哑。
蔚瑾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还好,就是不太好。她没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洗漱完,她照例准备去做早饭,却被刘耀文叫住了。
刘耀文“今天我去。”
他说着,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蔚瑾“你的手……”
蔚瑾跟上去。
刘耀文“右手没事。”
刘耀文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蔚瑾拗不过他,只好跟进去打下手。刘耀文用一只手生火、舀米、切菜,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异常稳当,带着一种沉默的坚持。他切葱花时,蔚瑾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伤到自己,几次想接手,都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最终,一顿简单的早饭还是在他单手的操作下完成了。白粥,咸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他用锅铲小心地翻面,虽然卖相不如平日,但香气扑鼻。
吃饭时,刘耀文将自己碗里的那个煎蛋,用筷子夹起来,放进了蔚瑾的碗里。
蔚瑾愣了一下:
蔚瑾“你吃啊,你需要补……”
刘耀文“你吃。”
刘耀文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低头喝自己的粥,
刘耀文“我吃咸菜就行。”
蔚瑾看着碗里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再看看他沉默喝粥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没有再推辞,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蛋煎得有点老,却格外香。
饭后,蔚瑾坚决包揽了所有清洗的活计。刘耀文这次没再坚持,只是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忙进忙出。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很沉静,却存在感极强,像阳光一样,无声地笼罩着她。
上午,刘耀文似乎坐不住了。他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最后停在了东厢房旁边的柴垛前。柴是前几天劈好的,堆放得整整齐齐,但有些枝条太过粗长,需要再劈小些才好放进灶膛。
他蹲下身,用右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了掂。然后,他尝试用一只手,将一根粗柴立起来,固定住,单手挥起斧头——
蔚瑾“刘耀文!”
蔚瑾刚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都快跳出来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了他拿斧头的手腕。
蔚瑾“你干什么!伤口还没好,怎么能用这只手挥斧头!”
她的声音因为后怕而有些尖锐,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发抖。
刘耀文的手臂肌肉结实,被她握住,能感觉到那下面蕴藏的力量和此刻的紧绷。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阻止的不耐,有对自己无能的烦躁,但更多的,是被她如此紧张在乎着而产生的、细微的悸动。
刘耀文“柴太大,不劈没法烧。”
他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蔚瑾“那也不能现在劈!”
蔚瑾态度异常坚决,几乎是夺过了他手里的斧头,扔到一边,
蔚瑾“等伤好了再说!这几天烧火我来弄,柴火不够我去隔壁婶子家借点也行!”
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像一只竖起全身绒毛保护领地的小兽。刘耀文看着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沉默了。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妥协。
但他显然闲不住。不能干重活,他就找些轻省的事情做。整理农具,修补一个漏水的木桶,甚至拿着扫把,用一只手有些别扭地清扫院子角落的落叶。蔚瑾劝了几次,见他动作小心,确实没用到左臂,也就由他去了,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刘耀文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上午看起来更差一些,嘴唇有些发白。他坐在椅子上休息时,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臂伤处的上方。
蔚瑾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她知道伤口在愈合时可能会发痒、胀痛,尤其是天气闷热,更容易引起不适。光是涂药膏和油脂,似乎不够。
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扭伤手腕,家里一位懂些中医的远房亲戚曾用过艾灸和针灸的方法辅助活血化瘀,效果很好。她虽然不会针灸,但艾灸……或许可以试试?乡下地方,艾草应该不难找。
蔚瑾“我出去一下。”
蔚瑾对刘耀文说。
刘耀文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蔚瑾“去……转转,很快回来。”
蔚瑾没具体说,拿起一个小竹篮,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沿着村路往田野边走,果然在田埂和水沟边找到了不少野生的艾草。她挑那些叶片肥厚、香气浓郁的,采了一大把,又在河边洗净了根部的泥土,这才提着篮子回去。
刘耀文还坐在堂屋门口,看到她回来,手里提着一篮青翠的、散发着独特清苦香气的艾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刘耀文“这是……艾草?”
他问。
蔚瑾点点头,将篮子放在他脚边,
蔚瑾“我听说艾灸能活血化瘀,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天气闷,你伤口好像不太舒服,我想试试。”
刘耀文看着那一篮新鲜的艾草,又看看蔚瑾认真而期待的脸,眸光动了动。
刘耀文“你会?”
蔚瑾老实摇头:
蔚瑾“不会。但我见过别人弄。就是把艾叶搓成绒,点燃了,熏烤穴位附近,要小心别烫着。”
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蔚瑾“你……愿意试试吗?可能没什么用,但……总归没坏处。”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刘耀文沉默地与她对视了几秒。那些关于艾灸是否有用的疑虑,在她这样的目光下,忽然变得无关紧要了。
刘耀文“嗯。”
他点了点头。
蔚瑾眼睛一亮,立刻行动起来。她将艾草拿到厨房,仔细摘去老梗,留下嫩叶,在阴凉处稍稍晾了晾,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开始认真地搓艾绒。她没有经验,搓出来的艾绒粗细不均,但很蓬松,带着浓郁的艾草香气。
刘耀文就坐在她旁边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低头忙碌。女孩纤细的手指在深绿色的艾叶间翻飞,神情专注,鼻尖因为用力而渗出细小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脸颊边。厨房里弥漫开艾草特有的、清苦而安神的味道,混合着灶膛残留的烟火气,构成一种极其家常而温暖的氛围。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闯入他生命、打破他多年孤寂的女孩,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缓解他的不适。心口那块常年冰封的坚硬角落,仿佛被这艾草的香气和她的身影,一寸寸地熏暖,软化。
艾绒准备好了,蔚瑾又找出一小截旧蜡烛和一根细细的、磨得很光滑的木签——大概是刘耀文以前做木工剩下的。她将艾绒捻成小团,插在木签尖端。
蔚瑾“我们……去你屋里吧?躺着方便些。”
蔚瑾提议,脸有些红。
刘耀文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东屋。蔚瑾端着准备好的东西,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东屋里陈设简单,光线比堂屋稍暗。刘耀文依言在床上躺下,左臂放在身侧。蔚瑾将蜡烛点燃,固定在一个小陶碟里,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在床边坐下。
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轮廓深邃的五官,看到他因为躺下而显得更加突出的喉结,看到他左臂上缠绕的布条和布料下隐约的隆起。属于他的、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艾草的味道,将她包围。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拿着木签的手微微有些汗湿。
蔚瑾“我……开始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寻求确认。
刘耀文也正看着她,眸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刘耀文“嗯。”
他应道,声音低沉。
蔚瑾定了定神,回忆着模糊的印象。她将插着艾绒的木签凑近蜡烛火焰,艾绒很快被点燃,冒出细细的、笔直的白烟,散发出更浓郁的艾草焦香。她小心地捏着木签,将燃烧的艾绒团,悬空在刘耀文左臂伤口上方大约两寸的地方,缓慢地、小幅度地来回移动。
蔚瑾“感觉烫吗?”
她问,眼睛紧紧盯着艾绒团和皮肤的距离。
刘耀文“不烫。”
刘耀文回答,目光却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艾灸的热力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是一种持续的、温吞的暖意,缓缓渗入皮肤之下,伤处的胀痛感似乎真的被这股暖流熨帖着,缓解了一些。
但更清晰的,是她呼吸间清甜的气息,是她专注时轻颤的睫毛,是她因为怕烫着他而格外小心翼翼的动作。那点燃的艾绒,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在她指尖跳动,也将她的关切和温度,一丝丝地,熏入他的伤处,更熏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艾绒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和两人交织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那份无声流淌的亲密和依赖,更加清晰可感。
艾绒燃尽了一小团,蔚瑾换上一团新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她的手腕开始发酸,额角也沁出汗来,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更加专注地控制着距离和移动的速度。
刘耀文一直看着她。看着她鼻尖晶莹的汗珠,看着她微微咬住的下唇,看着她眼中全然的投入和心疼。一股汹涌的、近乎疼痛的柔情,伴随着艾灸的暖意,在他胸腔里冲撞、膨胀,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刘耀文“可以了。”
当第三小团艾绒燃尽时,刘耀文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
蔚瑾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蔚瑾“感觉好点了吗?”
刘耀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蔚瑾心头一跳。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伸向她的脸颊。
指尖带着艾灸后残余的温热,和一丝极淡的艾草焦香,轻轻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珍重和一种近乎颤抖的克制,拂去了她鼻尖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汗珠。
他的指尖粗粝,触感却轻柔得不可思议。蔚瑾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如夜海的眸子。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瞬间燃起一片燎原的火。
刘耀文的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那触感柔软微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暗色几乎要满溢出来。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收回了手,指尖蜷起,将那一点湿意和令人心悸的触感,紧紧攥在掌心。
刘耀文“……好多了。”
他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别开了视线,望向黑黢黢的房梁,胸膛微微起伏。
蔚瑾也慌忙低下头,脸颊滚烫,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艾灸的工具,熄灭蜡烛,端起陶碟和小板凳。
蔚瑾“那……你休息,我出去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再看床上的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屋。
门被轻轻带上。东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郁的艾草焦香,和皮肤上那尚未散去的、温热的灸感,还有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细腻微凉的触感,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一刻,超越了言语的、惊心动魄的靠近与悸动。
刘耀文躺在黑暗中,抬起右手,放在鼻尖。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汗水的微咸,和她皮肤特有的、清甜的气息。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气息和艾草的苦香,一起吸入肺腑。
伤口处的胀痛,似乎真的减轻了许多。但心口那片被艾火熏灼过的地方,却燃起了另一簇更旺、更无法熄灭的火苗,灼热地跳动着,将他的理智和克制,一寸寸焚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