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药香里的凝视与柴火的哔剥
那颗裹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在蔚瑾的掌心躺了一整天。她没舍得吃,只是不时拿出来,对着阳光看看那折射出的、细碎斑斓的光,然后小心地放回衣兜里,指尖触碰糖纸时发出的窸窣轻响,成了这一天里最让她心头发甜的隐秘声音。(只是纯爱的表现噢)
刘耀文被蔚瑾“勒令”休息。他倒也没硬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堂屋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望着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鲜亮的草木出神。只是他那双眼睛,即便闭着,耳朵也似乎总留意着西屋和厨房的动静。蔚瑾稍微走快些,或是搬动稍重的东西发出声响,他便会立刻睁开眼看过去,眉头微蹙,直到确认她无恙,才又缓缓合上眼。
他的沉默里,包裹着一种无形的、密不透风的关注。
午后,阳光正烈。蔚瑾在井台边搓洗两人换下的衣物。井水冰凉刺骨,不一会儿指尖就冻得发红。她正埋头用力揉搓刘耀文那件沾了血迹和泥灰的旧背心,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刘耀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他垂眸看着她泡在冷水里通红的双手,眉头拧紧。
刘耀文“水凉,别洗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蔚瑾“马上就好了。”
蔚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他笑了笑,
蔚瑾“晒晒太阳就不冷了。”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俯身,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将她手里那件湿漉漉、沉甸甸的背心捞了起来,拧也不拧,就直接搭在了旁边晾衣绳的空处。水滴顺着布料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诶——”蔚瑾想阻止,却见他已转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他拎着那个竹壳热水瓶走了出来,往她洗衣服的木盆里兑了些热水。
刘耀文“用温水。”
他将热水瓶放在她脚边,言简意赅,然后退回堂屋门口,重新坐下,目光却依旧锁着她这边。
盆里的水变得温了些,浸入指尖的凉意被驱散。蔚瑾心里暖融融的,低下头,加快速度将剩下的衣物洗完。拧干,晾好。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手,走到刘耀文身边。
蔚瑾“该换药了。”
她说。
刘耀文“嗯”了一声,将左臂伸过来。蔚瑾回西屋拿了药膏和干净的布条,又搬了个小矮凳,在他脚边坐下。
她小心地解开昨日包扎的结,揭下布条。伤口的情况比早上看起来又好了一些,红肿进一步消退,裂开的地方开始有细微的、粉色的新肉芽生长,覆着的药膏变成深褐色。她仔细地清洗掉旧药膏,重新涂上油脂和黑色的药膏。
整个过程,刘耀文都沉默着,目光却未曾离开她的脸。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看着她低垂时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阳光斜照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绒毛,连脸颊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寒毛都清晰可辨。
他的视线太专注,太沉静,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让蔚瑾即使低着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和温度。她的脸颊渐渐发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手指下的动作却依旧轻柔稳当,只是耳根那抹粉色,悄然蔓延开来。
终于包扎完毕,打上一个整齐的结。蔚瑾松了口气,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刘耀文深潭似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掩饰,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沉静的、却几乎要将她吸入的深邃。阳光落进他眼底,映出她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缠。堂屋里很静,只有院外远远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淡的苦香,和阳光晒在泥土上的干燥气味。
蔚瑾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率先移开了视线,假装去收拾药瓶。
蔚瑾“伤口恢复得还好,这几天千万别再用力,也别沾水。”
她叮嘱着,声音有些发干。
刘耀文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看着她故作镇定收拾东西时有些慌乱的手指,眸光深暗。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傍晚时分,天色又开始阴了下来,云层聚拢,却没有下雨的迹象,只是闷热。刘耀文坐不住了,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活动着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的目光扫过院墙、屋顶、角落的柴垛,最后落在东厢房旁边那堆昨日因修墙剩下的、还未完全干透的青砖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右手试着搬动一块。砖头湿沉,他单手有些吃力,动作间左臂不自觉地想要帮忙,立刻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眉头一皱,闷哼一声,停下了动作。
蔚瑾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刀跑出来。
蔚瑾“你干什么呀!”
她又急又气,跑到他身边,
蔚瑾“不是说了不能用力吗?这些砖放着又不会跑,等伤好了再弄不行吗?”
刘耀文抬起头,看着女孩因为着急而微微涨红的脸,和那双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嗔怪与心疼。那股因伤口疼痛和对自己不便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他沉默着,没辩解,只是任由她将自己拉起来,推回堂屋门口的椅子上。
蔚瑾“好好坐着!”
蔚瑾难得对他用了命令的语气,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蔚瑾“再乱动,晚上就不给你换药了!”
这话没什么威慑力,却让刘耀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蔚瑾气鼓鼓地转身回厨房,那纤细的背影都仿佛带着怒气。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下巴,那里已经冒出了些青黑的胡茬。
晚饭是蔚瑾独自完成的。简单的青菜炒鸡蛋,热了馒头,熬了小米粥。味道平平,刘耀文却吃得很香,甚至比平时多吃了半个馒头。
吃完饭,蔚瑾收拾碗筷,刘耀文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只好又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忙碌。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被浓云吞噬,院子里光线迅速暗淡下去。
蔚瑾点起了堂屋的煤油灯。橘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洗了碗回来,发现刘耀文正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或者说是……无聊。
也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常年劳作、手脚不停的人来说,被迫静养一整天,大概确实是种折磨。蔚瑾心里软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蔚瑾“闷了?”
她问。
刘耀文转过头看她,摇摇头。
刘耀文“没有。”
可他的眼神分明写着有。蔚瑾想了想,站起身:
蔚瑾“你等会儿。”
她跑进西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用旧布缝成的沙包,还有一副边缘有些磨损的扑克牌——这是她在西屋那个旧衣柜底层发现的,大概是刘耀文以前无聊时消遣的东西。
蔚瑾“会玩扑克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牌,
蔚瑾“或者,丢沙包?”
刘耀文看着那副旧扑克和她手里那个针脚粗糙的沙包,眼神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下,指了指沙包:
刘耀文“这个,怎么玩?”
扑克他或许会,但此刻,他更想看她玩那个幼稚的沙包。
蔚瑾眼睛一亮。
蔚瑾“很简单,我丢,你接,用一只手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离他几步远,
蔚瑾“看好了啊。”
她轻轻将沙包抛起,然后用手背接住,再颠起,换到手心,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沙包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但她玩得很认真,脸颊因为微微的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的笑意。
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门里流泻出来,勉强照亮她周围一小圈。她的身影在光影里跳跃,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飞扬,那简单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游戏,因了她的投入,竟显得生动而美好。
刘耀文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夜色沉闷,可他的心里,却被这幅画面塞得满满的,暖融融的,仿佛连那疼痛都变成了某种可堪回味的感觉。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跳跃的沙包,更追随着沙包后面,那个笑得有些孩子气的女孩。
玩了没一会儿,蔚瑾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她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回他身边,将沙包递给他:
蔚瑾“你来试试?”
刘耀文用右手接过那个小小的、有些分量的沙包,在掌心掂了掂。布面粗糙,里面的沙砾摩擦着皮肤。他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向上一抛,沙包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回他掌心。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属于男性的、掌控力量的美感。
蔚瑾拍手:
蔚瑾“厉害!”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因为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红扑扑的脸颊,眸色深沉。他又抛接了几次,沙包像黏在他手上一样听话。
刘耀文“不玩了。”
他将沙包递还给她,声音低沉,
刘耀文“出汗了,小心着凉。”
蔚瑾接过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沙包,点了点头。两人重新在堂屋门槛边坐下。夜色已浓,星光被云层遮掩,只有煤油灯的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蔚瑾“你以前……一个人住,晚上都做什么?”
蔚瑾抱着膝盖,看着门外黑黢黢的院子,轻声问。
刘耀文沉默了片刻。
刘耀文“抽烟,听收音机,或者……早点睡。”
他的回答很简单,带着一种长年独处形成的、近乎漠然的平淡。
蔚瑾“不觉得……闷吗?”
蔚瑾转过头看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如同刀削斧凿,沉默而坚硬。
刘耀文也转过头,目光与她相触。那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刘耀文“习惯了。”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刘耀文“现在……不闷。”
现在不闷。因为有她在。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蔚瑾听懂了。她的心猛地一颤,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上脸颊。她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心跳得飞快。
夜风带来远处田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蛙鸣。堂屋里,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温暖而妥帖的气息,在灯影下静静流淌。药香未散,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像是为这片宁静打着舒缓的节拍。
许久,刘耀文先站了起来。
他说,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刘耀文不早了,去睡吧
蔚瑾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蔚瑾“你也是,伤口……晚上注意些。”
刘耀文“嗯。”
两人各自回了屋。关上房门,隔绝了灯光和彼此的视线。蔚瑾靠在门后,听着东屋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归于寂静。
她走到床边,从衣兜里掏出那颗水果糖。在黑暗中,看不清糖纸的颜色,只能摸到那光滑的玻璃纸和里面硬硬的糖块。她剥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的水果糖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橘子香气,一直甜到了心底。
窗外,夜色如墨。而嘴里这颗他给的糖,和这一整天被他沉默目光笼罩的感觉,却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亮在她心间,驱散了所有关于这个陌生乡村夜晚的孤寂和不安。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扎根,生长。如同他手臂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也如同她心底那片悄然破土而出的、陌生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