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水汽漫得愈发浓重，齐长风捞起刚焯过水的排骨，骨头上的血丝被烫得干干净净，在陶盆里堆得像座小山。

他特意挑的肋排，肥瘦相间，骨缝里还凝着点剔透的筋，是江子诚最爱啃的部位。

“得多放些。”他低声念叨着，往砂锅里码排骨，码得整整齐齐，生怕哪块压着了煮不透。

灶膛里的火被调得极缓，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温吞的“咕嘟”声，像是在耐心等待。

他从陶罐里舀出半勺自己酿的米酒，顺着锅沿淋下去，酒液遇热蒸腾起白雾，带着股清甜的香。

又抓了把姜片、两颗去了芯的八角，唯独没放太多盐——江子诚负伤后口味淡，太咸了怕他咳。

“不能腥，不能柴……”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试探着软硬，指尖沾了点汤汁，放在舌尖抿了抿。

味道刚好，带着米酒的醇，又不失肉本身的鲜。

他满意地颔首，刚想把锅盖盖上，眼角却忽然一热。

那滴泪来得悄无声息，顺着脸颊往下滑，快落到嘴角时，被他猛地抬手抹去。

手背蹭过眼角，又顺带擦了擦额角的汗，把那点湿意混在汗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矫情。”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抓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可心里那点酸涩却没散——他想起三年前在宗门后山，江子诚替他挡了妖兽一击，躺了半个月，他也是这样守在灶房，炖了整整半月的排骨汤，那时候江子诚总笑他“炖个汤比练剑还认真”。

如今换了地方，换了更凶险的处境，可他能做的，好像还是只有守着这口锅，把排骨炖得烂熟，让那家伙能啃得毫不费力。

砂锅里的汤渐渐浓稠，排骨的香气混着米酒香漫出来，勾得旁边添柴的杂役直咽口水。

齐长风却只是盯着锅沿冒出的热气，直到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是排骨炖到脱骨，骨头与肉轻轻分离的声音。

他这才松了口气，把火彻底熄了，用布垫着砂锅柄，小心翼翼地端到旁边的木盆里。

月光从灶房的小窗漏进来，落在泛着油光的汤面上，映出细碎的银辉。

“晚上……得让他多啃几块。”

他对着砂锅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保证，又像是在跟锅里的排骨交代。

说完，转身往水缸走去，再抬手擦脸时，眼角已经干了，只剩灶灰蹭出的几道印子，倒像是被烟火气熏出来的。

站在一旁的杂役弟子，这才鼓起勇气询问：“齐哥，士兵们的伙食怎么办？”

“瞧我这记性！”

齐长风一拍大腿，围裙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今晚主食照旧是杂粮饭，菜就按你说的来——小张，土豆削快点，多切两刀炖得透；李叔的萝卜得选带缨子的，新鲜！”

他一边往砂锅里撒着胡椒粉，一边扭头冲灶房外喊：“百姓们送的青菜搁哪儿了？水灵得很，洗干净直接焯水，淋点香油就行，别放太多盐！”

杂役应着声跑远了，齐长风低头看了眼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排骨，忽然想起什么，又朝里屋喊：“对了，给城楼上值夜的弟兄留两锅热汤，多加把辣椒，夜里风大，驱驱寒！”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发红，刚才那点怔忪早被烟火气冲散。他用铲子翻了翻排骨，骨头上的肉轻轻一碰就颤巍巍的，满意地咂咂嘴：“今晚让弟兄们敞开吃，管够！”

旁边添柴的杂役笑：“齐哥这手艺，比酒楼的大厨都强！上次那道红烧肉，我家娃念叨到现在。”

齐长风嘿笑一声，往灶里添了块干柴：“少贫嘴，柴火添足了，别让汤凉了！”说着手下没停，利落地把另一口锅里的红烧土豆盛进大铁盆，香气混着蒸汽漫了满灶房。

齐长风端着那盆排骨，手指小心地扣着陶盆边缘，生怕烫着。

盆沿还冒着白汽，混着肉香往鼻尖钻，勾得人胃里直响。

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纹路里都浸着点得意——你看，这排骨炖得多好，油光锃亮的，筷子一戳就能插进肉里，骨头缝里的筋都透着糯劲儿。

“哼，待会儿看那小子怎么夸我。”他低声嘀咕着，脚步轻快地往帐篷走，走到伙房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叮嘱正在分菜的杂役，“给伤兵的那份多加点汤，别省着！”

走在夜色里，晚风带着城墙外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烟火气。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娘总说“做饭的人，图的就是食客拿起筷子时那眼里的光”。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把米煮熟了就行。直到后来跟着江子诚，看那家伙啃着他做的红烧鸡，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好吃”，看城墙上的士兵捧着热汤，喝得鼻尖冒汗，他才慢慢明白——

哪是图什么夸赞啊。

不过是想让那些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能在吃饭的时候，暂时忘了城外的厮杀，忘了肩上的重担，只一门心思地咂摸嘴里的香。

就像现在，他能想象江子诚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排骨，一边吹着气一边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最后还得把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汤都要泡着馒头吃下去。

光是想着那画面，齐长风的脚步就又快了些。

陶盆里的排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肉香在夜色里漫开，像根温柔的线，一头系着灶房的烟火，一头牵着帐篷里那个等着吃肉的人。

快到帐篷时，他忽然放慢脚步，抬手理了理围裙，又用袖子蹭了蹭脸——可不能让那家伙看出自己刚才偷偷红过眼，不然又要被笑“小题大做”了。

他清了清嗓子，掀开帐篷帘，扬声喊道：“江子诚，你的排骨来了，再不吃可就凉了！”

齐长风刚掀帘进来，就见江子诚半靠在被褥上，后背垫着层叠的布条，显然是自己挪了姿势。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星辰玉，玉牌被体温焐得温热，见齐长风进来，还扬了扬下巴，笑得露出点牙：“闻着香味就坐不住了。”

齐长风把陶盆往矮桌上一放，热气“腾”地漫上来，熏得他眼睛眯了眯。

他没看排骨，先瞪着江子诚：“谁让你自己动的？后背不想要了？”

说着就放下盆，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想让他躺得更稳些。

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觉江子诚往旁边躲了躲，带着点讨好的笑：“躺久了腰疼，坐会儿没事。”

“没事？”齐长风的声音拔高了些，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昨天是谁疼得直抽气？今天就敢逞强了？我告诉你，这排骨你要是敢坐着吃，我现在就端出去喂狗——”

话没说完，就被江子诚拽住了手腕。对方的手指还带着伤，缠着布条，却攥得挺稳，力道不大，却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别啊，我慢点吃不就成了？”

他仰头看着齐长风，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星子，“再说了，你做的排骨，喂狗多可惜。”

齐长风被他看得没了脾气，甩开他的手，却转身去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就你嘴甜。”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手却放轻了力道，一点点把他的后背往上抬了抬，“这样舒服点？”

江子诚点头，笑得更欢了：“还是齐大厨懂我。”

齐长风没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在碗里仔细剔掉边缘的碎骨，才递到他嘴边：“张嘴。”

江子诚乖乖张口咬住，肉一进嘴就化在舌尖，带着米酒的甜和骨汤的鲜，软糯得不用费劲嚼。

他含糊不清地夸：“好吃……比上次的还香。”

齐长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得满足，眼角的嗔怒早散了，只剩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自己也拿起筷子，却没吃排骨，只是夹了块土豆，慢慢嚼着，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江子诚的动静——听他吧唧嘴的声音，听他偶尔吸溜汤汁的动静，听他说“这块带筋的好吃”。

帐篷外的风不知何时小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陶盆里的排骨渐渐少了，江子诚的额头渗出点细汗，脸色却比刚才好看了些，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

齐长风忽然开口：“明天我再给你炖只鸡。”

江子诚咽下嘴里的肉，点头：“好啊，要放香菇。”

“知道了。”齐长风应着，又夹了块排骨，这次没剔骨，直接递过去，“慢点啃，别扎着。”

江子诚咬着排骨，看着齐长风低头盛汤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帐篷里的烛火，好像比城墙上的月光还暖些。

他偷偷抬眼，见对方鬓角沾着点面粉，像落了层雪，忍不住伸手想去拂掉，却被齐长风拍开：“好好吃你的！”

他缩回手，笑着低头继续啃排骨，心里却软得像这炖烂的肉——有个人这样管着，这样记挂着，哪怕明天还要上城墙，好像也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