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的血腥味混着药草香,显得格外刺鼻。
星辰剑宗的药师们围着担架,指尖泛着灵光,小心翼翼地探查江子诚体内的伤势。
当察觉到那股阴寒的魔气已经侵蚀到心脉时,为首的白胡子药师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必须立刻回宗门用聚灵阵压制,再拖半个时辰,就算是神仙也难救。”
齐长风的手还僵在半空,刚才江子诚搭在他臂膀上的力道仿佛还在——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嘱托。
他看着药师们用灵布将江子诚裹起,抬上早已备好的飞舟,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拜托了。”
白胡子药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江师侄是剑宗百年难遇的好苗子,我们拼了老命也会保住他。”
飞舟缓缓升空,灵光划破还未散尽的妖气,朝着星辰剑宗的方向飞去。
齐长风仰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光,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猛地脱力,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后背撞上一个温软的身子,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小心!”尚婉君的声音带着惊惶,她用尽全力托着他,小脸憋得通红,“齐大哥,你别吓我。”
齐长风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半靠在尚婉君怀里,她的胳膊被压得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手。
他慌忙直起身,脸上滚烫,不知是羞愧还是脱力后的虚热:“对不住,我……”
“没事的。”
尚婉君扶着他站稳,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褐色的药丸递过来,“这是我带的安神丹,你吃了歇歇吧。”
齐长风接过药丸,塞进嘴里,一股清苦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他转头看向城墙,清泉道人正带着剑宗弟子清理战场,断肢与兵器散落一地,几个幸存的士兵蹲在角落呕吐,风里飘着烧焦的皮肉味。
这里再也不是能安心炖排骨的地方了。
“我们也该走了。”尚婉君轻声道,她的目光落在众多的尸体上,眼圈又红了,“清泉师叔说,让我们跟着后续的队伍回剑宗,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齐长风点点头,却没动。他走到城墙边,捡起那柄断成两截的“破妄”剑。
剑刃上还沾着江子诚的血,被他小心翼翼地用布擦去。这柄剑跟着江子诚五年,从宗门试炼场到边塞长城,如今却断在了这里。
“走吧。”他将断剑揣进怀里,像是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尚婉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爱脸红的伙夫,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些什么。
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必须独自走完的路。
路过灶房时,齐长风停下脚步。锅里的米粥早就凉透了,案板上还放着尚婉君没摘完的青菜,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走进去,拿起那口老铁锅,用布仔细擦了擦,然后背在背上。
尚婉君看着他的动作,没问为什么——她知道,这口锅对他来说,不止是做饭的家伙。
离开边塞长城时,齐长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矗立在旷野中的城墙,此刻像条疲惫的巨蟒,身上布满伤痕。
他仿佛还能看到江子诚站在城垛边的身影,看到他仰头喝酒时的样子,看到他被捏在半空时,依旧不肯低下的头颅。
“江子诚,”他在心里默念,“你得活着。”
不然,谁来尝他炖的新汤,谁来抢他藏的好酒,谁来笑着喊他“齐大厨”。
尚婉君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齐大哥,走吧。”
齐长风点点头,转过身,跟着人流往远方走去。背上的铁锅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应和着他的心跳。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只要锅还在,手还能握得住铲子,他就总得往前走。
安置点的木屋漏着风,齐长风把那口老铁锅挂在墙上,锅沿的反光映着他落寞的侧脸。
尚婉君的话像块石头投进死水,荡开的涟漪里全是他没说出口的挽留。
“到了剑宗,替我看看他。”
齐长风低头摩挲着怀里的断剑,声音轻得像叹息。
“告诉他,灶房的火我还替他留着,回去了就有热汤喝。”
尚婉君眼圈发红,用力点头:“我会的。齐大哥,你也别硬撑,这里守不住就……”
“守得住。”齐长风抬头打断她,眼里有光在闪,“他把后背交给过我,这里就不能塌。”
尚婉君没再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拎起那个小小的包袱。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带走了屋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暖意。
齐长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摸出怀里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眼泪却趁机滚了下来。
大战的收尾比想象中更惨烈。
城墙下的尸堆烧了三天三夜,黑烟把天都染成了灰的。
齐长风跟着幸存者清理战场,认出了那个总爱偷喝他炖的肉汤的小兵,认出了帮他劈柴的杂役老李,他们的脸都被烧得模糊,只有老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那是昨天齐长风塞给他的。
“齐哥,节哀。”旁边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嘶哑,“清泉师叔带着人追妖魔去了,以后……这里就交给咱们了。”
齐长风点点头,把那半块馒头收进怀里,像是在收什么稀世珍宝。
没过多久,宗门的新人就来了。
新伙夫总管叫王胖子,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说话时油光锃亮的手指总爱往腰间的玉佩上摸,据说是某位长老的远房侄子。
他第一天来灶房就指手画脚:“这锅太旧了,换口新的!柴火也得挑细的,烧起来没烟,呛着我可不行!”
齐长风抱着胳膊靠在灶台边,冷冷地看他:“旧锅炖肉香,细柴不经烧。要换你自己换。”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个破杂役还敢顶嘴?信不信我让你滚蛋!”
“不信。”齐长风拿起锅铲,往老铁锅里添了瓢水,“这里是边塞,不是宗门后院,要吃好的回山上去。”
正吵着,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新派来的女执事施施然走进来,一身水绿罗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雪白的脖颈。
她身后跟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一个替她扇风,一个给她递水,眼神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
“哟,这就是咱们的灶房?”女执事掩唇轻笑,声音甜得发腻,目光扫过齐长风时亮了亮,“这位小哥看着倒是精神,比我带来的这两个懂事多了。”
王胖子立刻换了副谄媚的笑:“柳执事说笑了,这就是个做饭的粗人,哪能跟您身边的人比。”
柳执事没理他,径直走到齐长风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小哥叫什么名字?以后常来我帐里坐坐,我那儿有上好的女儿红,比你这灶房的劣酒强多了。”
齐长风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触碰,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抱歉,灶房忙,没空。”
柳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却没发作,只是娇哼一声:“真是块木头。”
转身带着两个少年扭着腰走了,路过门口时,还故意踩碎了尚婉君之前种的那盆小雏菊。
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仗着有长老撑腰就胡来,迟早栽跟头。”
转头又瞪齐长风,“你也给我安分点!得罪了柳执事,有你好果子吃!”
齐长风没理他,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被踩碎的雏菊残骸捡起来,埋进灶房后的土里。
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远处战场的腥气,他忽然想起江子诚说过的话——“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宗门,是为了身后这些想好好活着的人”。
他站起身,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重新舔舐着锅底,映出他眼里的坚定。
不管来的是关系户还是风流执事,只要这口锅还能冒烟,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江子诚回来时,就总能喝上一口热汤。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