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少年眉眼清亮,嘴角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分明是年少时的江子城。可他现在只是一柄剑,冰冷的金属躯壳里,再汹涌的情绪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任由剑身因激动而微微震颤,发出“嗡鸣”的轻响。
江子城却像捧着稀世珍宝,把无妄剑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微凉的剑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一定是剑魂!师傅说过,用得久了,兵器就会生灵,你肯定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剑身,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刻痕,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以后我天天给你擦剑,给你讲山下的趣事,你会不会……会不会能开口说话呀?”
齐长风在剑体里拼命挣扎,想告诉他“我就是齐长风”,想告诉他未来会发生的那些事,可出口的只有剑身碰撞剑鞘的“哐当”声。看着江子城这副满怀期待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震——这分明是过去的时光,是他们还未经历那些分离与遗憾的时候。
原来他不是成了剑,而是回到了过去。
巨大的狂喜撞得他几乎要散了魂,那些深埋心底的“如果”终于有了答案。他想告诉年少的江子城,要避开那年的山洪,要提前修好后山的堤坝,要在某个雪夜拦住执意要下山的自己……
可他只是一柄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不,是剑格)里,只能任由江子城抱着,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往后的计划:“等你修出人形,我就带你去看桃花,去溪边抓鱼,我娘说,有灵的兵器都喜欢热闹呢……”
剑身的震颤渐渐平缓,齐长风安静下来。也好,就这样以一柄剑的身份陪着他吧。这一次,他要好好护着这年少的江子城,用剑脊为他挡开风雨,用剑锋为他劈开荆棘,那些遗憾,那些悔恨,他一定能一点点抹去。
剑鞘外,江子城还在絮絮叨叨,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齐长风默默“想”:等着吧,子城,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终有一日,剑身的震颤化作清晰的音节,齐长风几乎是跌撞着冲破了喉咙里数年的淤塞。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身侧熟睡的江子城,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干涩,却带着焚心似的急切:“子城!醒醒!”
江子城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见是怀中的无妄剑在“说话”,先是一愣,随即是掩不住的惊喜。可不等他开口,齐长风便已语速飞快地絮絮叨叨起来,字句像奔涌的山洪,撞得人耳膜发疼:
“你听着!你将来会死!在边塞长城那次围剿,你会被魔修暗算,胸口挨一记重拳,肋骨断三根!后来被接回星辰剑宗,你以为是获救?那根本是陷阱!那时候的星辰剑宗可能已经沦陷了,你回去后只会是等死,甚至那时来接手边塞长城的那位护法都是魔宗的人假扮!还有星辰剑宗……三年后会被血洗,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他越说越急,剑身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寒光闪烁,映得江子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够了!”江子城猛地捂住耳朵,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惊喜被茫然和抗拒取代,“我不要听!”
齐长风戛然而止,剑身在半空僵住,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为什么?子城,这是能救你的机会!我知道未来,我能让你避开这一切!”
江子城放下手,看着悬浮在半空的无妄剑,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摇了摇头:“我不想让现在的我,知道以后的未来。”
他顿了顿,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齐长风看着他,看着江子城眼中那份对未知的珍视,那份不愿被“剧透”的纯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回到过去,是带着救赎的使命,是来改写遗憾的。
可到头来,他所谓的“拯救”,在江子城眼里,或许只是对未来的粗暴干涉,是对当下纯粹的破坏。
所有的急切和激动瞬间泄了气,剑身无力地垂下,几乎要坠落在地。
他以为自己握着改变命运的钥匙,却原来,他连让对方听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良久,齐长风的声音变得极为落寞,像被雨水打湿的灰烬,轻轻飘落在地:“我是齐长风。”
江子城愣住了,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了一圈,陌生又熟悉。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那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再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只有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消散的灵力波动,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齐长风悬在半空,听着江子城那句带着释怀的话,剑身在月光下微微震颤。原来有些命中注定,不是靠“知道未来”就能轻易撬动的。他沉默了许久,任由剑身的寒意浸透着魂体,那些急于倾诉的警示、那些想要改写的结局,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
倒是江子城,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反而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身:“别不高兴啦,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齐长风,能听见你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齐长风没有再提未来的凶险。他就以一柄剑的形态,陪着江子城。看他每日天不亮就去后山练剑,剑招笨拙却认真,晨光洒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像镀了层金边;看他偷偷溜进灶房,和那个也叫齐长风的伙夫搭话,问东问西,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对方身上寻找着什么;看他在月下对着自己絮絮叨叨,说今日练剑又进步了半分,说灶房的齐长风做的桂花糕格外甜,说总有一天要成为像传说中“谪剑仙”那样的人。
齐长风就在一旁听着,偶尔用剑身轻颤回应。他看着江子城一点点长高,看着他的剑招越来越熟练,看着他和灶房的齐长风渐渐熟络,甚至会一起坐在门槛上分享一块烤红薯。
那画面温暖得像幅水墨画,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改命”的。
江子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询问道:“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齐长风有些释怀般:“宗门造访有个叫齐长风的小家伙,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