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咬着糖糕,眼里的困惑像化不开的雾:“先生,您之前教的那些我都记着,可我总不明白……我们拼得浑身是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长城,真的能一直守住吗?”
齐长风沉默了许久,指尖捻着落在肩头的一片雪,那雪在他掌心慢慢化了,凉丝丝的。他抬手揉了揉小将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的风雪渐渐散去,露出温和的光。
“你看这长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砖石是死的,可守在上面的人是活的。我们拼杀,不是为了这道墙,是为了墙后面的人——是柳家村那个会给你塞野果的老婆婆,是伙房里总多给你盛一勺汤的大叔,是那些还没长大、还没见过长城以南春天的孩子。”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这世间的道理,说复杂也简单。弱者敬重强者,把他们推上高台,给他们戴上金冠,不是让他们在上面享福的,是盼着他们能替自己挡住风雨。强者戴了那顶冠,就得担起这份重,这才是高台存在的意义。”
小将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至于能不能守住……”齐长风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小将的额头,“信念这东西,比最硬的甲胄还管用。当你开始怀疑‘守不住’的时候,其实已经先输给了自己。你想想,当年修建长城的人,难道就笃定它能万年不倒吗?可他们还是一砖一瓦地垒,因为他们信,信自己的骨头能撑住后人的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将的肩膀:“等你伤好了,咱们去城头看看。看看那些迎着风站着的老兵,看看他们手里磨得发亮的兵器——那就是答案。”
小将望着齐长风的背影,手里的糖糕忽然变得格外甜。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但心里那点惶惑,却像被朝阳晒过的雪,悄悄化了些。
村外的风总带着沙砾,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小将每次跟齐长风聊起这些,眉角总弯成月牙,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他说这话时,往往正蹲在城垛边擦那杆比他还高的长枪,枪杆上缠着防滑的布条,是他娘用染蓝的粗布一层层缝的,边角已磨得发白。
“我爹以前就守这烽火台,”他指尖划过枪身上的刻痕,那是他爹当年记军功的记号,一道痕代表一次小规模冲突,深些的是重伤,“前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说要去摸敌营,让我在台下烧着篝火等。火灭了三次,我添了三次柴,天亮时……”他顿了顿,低头用布擦枪尖,声音轻得像风,“后来将军说,按世袭的规矩,这位置该我顶。”
世袭二字,在边境其实是句糙话。朝廷远在千里外,内部斗得凶,哪顾得上这边陲小事。边境大将图省事,给些千户、百户的小职定了这规矩,美其名曰“父业子承”,实则是强征——家里没了顶梁柱的,孩子够了岁数就得顶上。小将那年刚满十三,还没长到烽火台的一半高,就被裹着旧甲胄推上了城楼。
“我娘送我时,往我怀里塞了袋炒黄豆,说嚼着就不冷了。”他忽然笑起来,眉角弯得更厉害,露出两颗小虎牙,“您猜怎么着?那袋豆子我吃了半个月,每次站哨就摸出一颗,嚼得咯吱响,像我爹以前陪我玩时的笑声。”
风卷着沙掠过城垛,他把擦得锃亮的长枪靠在身边,抬头望着远处的戈壁,天边正浮着一抹淡红,像他爹留在烽火台墙壁上的血痕。齐长风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忽然明白,所谓世袭,不过是把一个个小家的念想,硬捆在这长城上,让风里飘着的,除了沙砾,还有数不清的、年轻的盼头。
齐长风喉头哽着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拍了拍小将的被子,转身走出伤兵营的帐子。
帐外朔风依旧,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守在帐门口的亲卫见他出来,立刻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几分敬畏——白日里战场上那道剑光如电的身影,与平日里在伙房里系着围裙、慢悠悠颠勺的“齐厨子”,实在判若两人。
“齐先生,将军有请。”亲卫的声音比往日恭敬了许多,抬手引着他往中军大帐走。
沿途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旁,见了齐长风,都停下了交谈,眼神里满是新奇与钦佩。他们原以为这位总爱讲些“大道理”、饭做得香的先生,不过是个读过书的文弱人,最多会些粗浅的防身术,谁曾想竟是位深藏不露的修仙者,剑出时能在万军丛中劈开一条血路。
“先生方才那剑,真是神了!”有个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呼,引得周围人纷纷点头。
齐长风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背上的无妄剑上,带着探究与敬畏,与往日里“齐厨子”的称呼截然不同。可这份瞩目,却不如灶房里飘出的饭香来得踏实。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亲卫掀开,守将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地图前,肩上的甲胄还未卸下,甲片上的冰碴子正往下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亮色:“齐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
齐长风走进帐中,看着这位鬓发霜白的老将,忽然明白,这长城上的人,无论强弱,都揣着同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守着身后的烟火,哪怕燃尽自己。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老将鬓边如雪的白发。他已六十五岁,按凡间算法早该含饴弄孙,可这身玄铁锁子甲仍牢牢裹着他的脊背,肩甲上的兽首吞口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透着慑人的锋芒。
“半步御空境”五个字,在这北境长城可不是虚衔。老将抬手抚过地图上的关隘标记,指腹的厚茧蹭过羊皮纸,发出沙沙轻响。他转身时,齐长风才注意到他左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那是十年前被妖狼利爪撕开的伤口,当时血流如注,他却咬着牙砍断了狼首,硬生生撑到援军抵达。
“这身子骨是老了,”老将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般的粗粝,“去年还能一跃上城楼,如今登个云梯都要歇三回。”他拍了拍齐长风的肩,掌心的力道却稳得惊人,“但只要站在这里一天,就得让北境的崽子们知道,长城上的骨头,还硬着!”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斥候的急报:“将军!西边烽燧燃起三堆狼烟——是妖族主力压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