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9

苏昌河面无愧色，一脸坦荡：“我是杀手，专门杀人，见利忘义，恩将仇报，这不是很正常吗？”他好奇道：“不知道小观音现在有没有后悔救了我？”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两口，这才道：“教我医术之前，我师父曾问过我两个问题，他说：‘帝王将相的性命和升斗小民的性命，孰贵孰贱？’我想了一下，说：‘一样贵重，人命无贵贱。’我师父点点头，他又问：‘锄强扶弱的侠士和满手鲜血的恶徒，他们的性命孰轻孰重？’我想了很久，最后对我师父说‘不知道’。”

苏昌河疑惑极了：“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杨太真下意识想摇头，但想起颈侧的匕首，幸好没动，道：“在医者面前，人命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不分华夷，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美丑，可是，人命分不分善恶呢？侠士和恶徒，一善一恶，谁该救，谁又不该救？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答案，我也曾问过师父，但师父却说‘等你想明白这个问题，你就会成为真正的大医，你就会找到自己的道’。这些年我行医四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终于找到了这个答案。”

烛火暧暧，照在她面庞，映得她清如冰雪，穆耀圣洁。

无端的，他竟生出一点恐惧，但还是追问：“这个答案是什么？”

“人命无善恶之分，只有人的行为才分善恶，侠士和恶徒的性命是一样重。既为医者，当发慈悲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凡疾厄者，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若在救人前，都要先思考，这人是善是恶，值不值得救，且不说人心深幽，辨不辨得清，单就这点耽搁，就很有可能让患者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而且患者受苦，身为医者，又岂能视若无睹、有半点犹豫？人命关天，每一条性命都值得立刻救治。”

苏昌河一直注视着她，她说这段话时眼睛极清极亮，如月光一样柔美，又如日光一样耀眼，他清楚的知道，这都是她真心所想，没有半句虚言。

他觉得她天真得可笑，善良得可笑，他很想露出讥讽的嘲笑，然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的眼睛太干净太明亮，映照其中，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见不得光，一见到，便会被灼伤，便会知道自己的丑恶。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他匕首往前送了送，这一刻，不再是试探，他真的想杀了她。

屋内的蜡烛突然“啪”的一下，绽出一朵灯花，照耀出一瞬间的明亮。

剑刃颤了颤，他收回匕首，随意放在桌上，脸上又挂起漫不经心的嬉笑，“唉，没想到小观音胆子这么大，面对我这样一个杀手，你竟然脸色都没变一下，无趣啊无趣。”

仿佛刚才把刀架子她脖子上只是一个玩笑。

杨太真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脖颈，笑盈盈地望着他：“呀，苏昌河，你怎么流眼泪了？”

苏昌河抹了一把脸，手指被沾湿，他果然流泪了，而他竟毫无所觉。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他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