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静静的坐在窗边。
寝宫里没有点灯,冰冷的月光像一层流动的霜,将他身上这件圣洁的白袍,映照的如同神像的石衣。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运转,一遍遍的推演着明日那场名为献祭的谋杀。奥斯顿的每一个表情,跟卫兵的每一次呼吸,还有风吹过校场时扬起的每一粒尘埃,都在他的脑海中被反复计算。
他不是在谋划。
他是在为一具即将诞生的尸体,设计最精准,最华丽的死亡剧本。
然而,无论计划多么完美,一股源于力量本质的巨大鸿沟,始终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在他的心头。奥斯顿是一头盘踞在权力之巅几百年的恶狼,而他,不过是女王身边一只带着镣铐起舞的金丝雀。
明天,自己真的能在那头恶狼的垂死反扑下,活下来吗?
“你在恐惧,我的女儿。”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仿佛是从他自己的影子里长出来的。凌夜冰凉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吐出的气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慢了半拍。
“你的剧本不错,但你的舞台太小,你的演员也太弱小了。”她轻笑着,仿佛一位顶级的戏剧大师,在点评一个幼稚学徒的蹩脚作业。
“区区一个奥斯顿,一只自以为是的疯狗,也值得你这么all in?”她的手指划过楚晚的脖颈,最后停在那枚血色蔷薇烙印上,指尖的冰冷仿佛要将那烙印彻底冻结。
“你想要的是一场完美的演出,而你现在的力量,甚至不足以搭建一个稳固的舞台。这会让你的表演,充满廉价的,不可控的意外。而我,最厌恶意外。”
楚晚没有回头,身体僵硬的像一块被月光冻住的石头。
“所以,在最终的演出开始前,母亲决定。。。亲自为你祝祷。”
凌夜松开他,走到了他的面前。
月光下,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纯金打造的,镶嵌着血晶石的酒杯。她拿起那柄黑蔷薇匕首,看都没看,便在自己雪白的手腕上,随意而优雅的轻轻一划。
伤口裂开。
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液。
那是一滴滴仿佛燃烧着金色火焰,内部有星辰在流转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它们如同一串有生命的珍珠,无视重力的自动飘浮起来,然后一颗接一颗的,滴入酒杯。
“叮。。。咚。。。”
每一滴金色液体落入杯中,都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仿佛灵魂都在共鸣的脆响。
那不是血。
那是君主的本源,是浓缩的生命,是神性的精华!!!
“这是母亲的爱。”凌夜将盛了半杯金色液体的酒杯,递到楚晚的面前,血色的眼瞳里满是疯狂的,不容置疑的期待。
“喝了它。”
楚晚的瞳孔,在看到那杯液体的瞬间,猛的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闻到了,那其中蕴含的霸道,狂暴,充满了侵略性的意志,足以撕碎任何敢于触碰它的灵魂!这不是赏赐,这是最彻底的污染与侵占!是比任何血契都更加霸道的附身!!
一旦喝下,他的灵魂,跟他的意志,都将成为她力量的容器,成为她随意操纵的傀儡!
“不。”
这一次,楚晚没有后退。他慢慢的站起身,直视着凌夜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医者剖析病理时的,冰冷的决绝。
“这不是爱,陛下。这是最恶毒的寄生。它会摧毁我的一切,让我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我宁愿死在奥斯顿的剑下,也绝不饮下这杯毒药!!”
说话间,他体内那股好不容易修炼出的阳和真气,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微弱但坚韧的无形屏障。
这是他最后的,属于楚云的尊严!!
“哦?”
凌夜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但那冰冷中,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被冒犯后的兴奋。
“我的女儿,你还在用凡人的逻辑,来揣测神明的恩赐。真是~~~可爱,又可悲的无知。”
她一步上前,那道由阳和真气组成的屏障,在她面前就像一层脆弱的窗户纸,被轻松的撕碎。她那冰凉的手指一把捏住楚晚的下巴,巨大的力道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裂。
“我不是要摧毁你,我是要让你。。。提前看到神的世界!!!”
她强行的将那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酒杯,凑到他的唇边,声音温柔的如同魔鬼的诗篇。
“喝下去。你将不再是你,你将是我行走于人间的化身。你会用我的眼睛,去看这肮脏的世界,用我的力量,去执行神圣的审判。你会品尝到。。。属于神的,真正的滋味。”
冰冷的液体,顺着楚晚的嘴角,被强行灌入喉中。
他拼命挣扎,却一点用都没有。
轰!!!
世界,在他的感官中彻底爆炸了!
那根本不是液体!那是奔涌的岩浆!是炸裂的星河!是一整片由纯粹力量构成的,燃烧的海洋,淹没了他的一切!!
“守住灵台!!引气归元!!”
属于楚云的医者意志在疯狂呐喊,他拼命调动体内那仅存的一丝阳和真气,试图在丹田构筑最后的防线。
然而,在那片金色的海洋面前,他的真气,就像一条试图阻挡海啸的,可笑的溪流。
金色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他的经脉,他的真气,还有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这股力量下被摧毁,重塑,再摧毁!!!
他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剧烈的抽搐着。无尽的痛苦里,却又夹着一种让人堕落的,极致的欢愉。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中死去,又在狂喜中重生。
楚晚的意识,像一叶在风暴中即将倾覆的孤舟,被卷进了名为凌夜的,记忆&力量的汪洋大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数百年的孤寂王座,看到了血月之夜刺入骨髓的彻骨之痛,看到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时的绝对蔑视,也看到了对整个世界的憎恨,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要将一切美好事物都占为己有的病态欲望。
属于楚云的理智与挣扎,在这片狂暴的,充满了疯狂与偏执的海洋中,被轻松的淹没,撕碎,化为最不值一提的泡沫。
时间感完全消失了。
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像只过了一瞬间。
楚晚慢慢的,站起了身。
他睁开眼。
透过寝宫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他看到了自己。
那双眸子里,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那仅存的一丝清明,一丝抗拒,一丝属于楚云的挣扎,都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与凌夜一模一样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血色光芒。
他抬起手,感受着体内那足以翻天覆地,摘星拿月的恐怖力量。之前对奥斯顿的那些许不安,此刻看来,是何等的可笑。那不过是一只强壮点的蝼蚁,而他,是即将踩死他的,神。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更让他。。。无比的迷恋。
镜中的凌夜,看着眼前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病态的笑容。
镜中的楚晚,嘴角也勾起了完全一样的,冰冷,又残忍的弧度。
凌夜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最深处响起,仿佛他自己的念头。
“去吧,我的杰作。”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用一种混合着神圣跟邪异的,属于他自己却又完全陌生的语调,轻声回应。
“遵命,母亲。。。是时候,为众生带去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