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茶攥紧了手,目光掠过宋筠溪院中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与价值连城的陈设,心头愈发沉重。
每一处景致都像在提醒他,这里与他卑微的出身隔着天堑。
他垂下眼,不再多看。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转身时脱口唤出那个藏在心底的闺名:“筠……”
“溪”字还未出口,就被她冷淡的目光生生截断。他喉结动了动,改口道:“二小姐。”
“你来做什么?我先前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靠近荣府?”
“我准备了一些木莲豆腐,你最喜欢吃这个,还有荔儿……”
安茶始终保持着微笑,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冷然。可心中却也不禁哀叹,如今她眼中再无往日半分温度,连他唤一声闺名都成了僭越。
荣筠溪示意翠微去拿,安茶以为她这是收下了的意思,心里划过一丝雀跃。
翠微将食盒送到荣筠溪面前,她淡淡垂眸,突然当着他的面,用力将那食盒打翻了去。
翠微被吓了一跳,颇为心疼地看向那被摔坏的木莲豆腐。
安茶呼吸一紧,双眼里瞬间便多了一层雾气,他不是心疼那木莲豆腐,而是因她决绝的举动而感到心碎一地。
是他错了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早已将过往抛却,独留他一人守着回忆,在尘埃里仰望。
那些曾经耳鬓厮磨的温存,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施舍的怜悯。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
荣筠溪狠下心,厉声斥道:“荣府里什么也不缺,你下次再敢来,我便命人把你赶出去!”
说完,她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过身。
安茶知道,他如果就这么离开,很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再踏进这荣府半步。
“二小姐,荔儿……她还好吗?”
他的略带哽声的询问,让荣筠溪停下了脚步。
“她夜里……是不是要捏着别人的耳朵才能入睡?她有没有好好用膳?过去她嗜甜,每次喂饭的时候,都得追着满院子跑才行。她有没有长高啊?她……”
他喉结滚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意,“有没有……想我?”
荣筠溪手指蜷动,想起昨日在茶园里,荔儿本与四妹妹和六妹妹玩得欢脱,却不知怎地,突然跑来寻她,小声抽噎:
“娘,我想爹爹了,荔儿要去找爹爹了……”
当时,荣筠溪没有同意。
“荔儿,你看这万里茶园,终有一日,也会有你的一份。”
荔儿虽小,性子却与她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茶园家业,她只想见爹爹。
她攥紧小拳头,将掌心的茶叶尽数扬向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娘亲”,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你是坏人!我不跟你玩儿了,荔儿讨厌你!”
那一刻,荣筠溪心中百味杂陈,竟分不清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荔儿。
荔儿从小便由他一手带大,如今骤然换了环境,纵使荣府锦衣玉食,又怎抵得过父母相伴的温暖?
从前她身不由己,让荔儿失了母爱。如今回到荣府,却又让这孩子失了父爱。
荣筠溪这几日也不禁自问,让荔儿认祖归宗,到底对不对?
无论是荣善宝还是她,皆被这深宅大院困住,自小便没了自由,一切只能听凭祖母安排。
难道荔儿……也要一生如此吗?
安茶见她不说话,便又继续恳求:“二小姐,我能不能见一下她?我不同她说话,就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我……好想她……”
就像那日在茶肆一样,只要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便也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