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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珍茗抿紧嘴唇,手指在袖中悄悄握紧。
她不喜欢这人。
很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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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个月,几乎每日都要挨戒尺。
琴弦拨错一个音,打手心。
握笔姿势不对,打手心。
行礼时肩背未挺直,还是打手心。
谢危的戒尺是紫竹制的,打磨得光滑,落在皮肉上声音清脆,痛意却会渗进骨头里。
荣珍茗从不哭。
挨打时,她总是挺直背,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眼睛死死盯着谢危的脸。
等他打完,她便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却迅速蜷进袖中。
然后继续弹,继续写,继续练。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凭什么是你来管我?凭什么我要学这些?等我十四岁回了江南,荣家茶山上,谁在乎会不会弹《阳关三叠》?
偶尔,谢危会在她辨茶时稍稍放松眉眼。
那是荣珍茗唯一擅长的领域。
十几种茶末混在一起,她只需指尖沾一点,在鼻尖轻嗅,再以舌尖尝一丝,便能一一分辨,甚至说出产地、年份、乃至采摘时的天气瑕疵。
每逢此时,谢危眼中那层冰会化开些许,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类似欣赏的情绪。
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次她将《女诫》背得颠三倒四,戒尺依旧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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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谢危的秘密,是在她十一岁那年的深冬。
那日下了大雪,静斋的庭院积了厚厚一层白。荣珍茗因白日琴弹得极糟,被罚留堂,将《梅花三弄》反复弹奏几十遍。
天色渐暗,侍从进来点了灯,又悄然退下。
谢危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页。
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明明灭灭,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倦怠。
荣珍茗不敢多瞧,埋头弹琴。
弹到不知道第几遍时,她累地想趁对方不注意时直接逃跑。
可刚踏出门,她就听见极轻的一声闷响。
微微转身,见谢危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他一手撑在榻沿,手指深深陷进软垫里,手背青筋浮起。
另一只手按着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闭着眼,眉心紧蹙,呼吸声比平日重了许多。
荣珍茗先生?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危没应。
荣珍茗犹豫片刻,起身走近两步。
烛光下,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被困在某种无形的痛楚里,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这与平日那个冷峻自持、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谢先生,判若两人。
她心头莫名一慌,又唤了一声。
荣珍茗谢先生?您……不舒服么?
谢危骤然睁开眼。
那一瞬,荣珍茗差点惊叫出声。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可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混乱、暴戾、还有近乎破碎的脆弱。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并无焦距,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谢危……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荣珍茗倒退两步,转身就跑。跑到门边,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危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墙边,背对着她,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墙,肩膀起伏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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