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三水.她要我盯着你,我不盯。
温三水.她要我学那些账册对牌六局的事,我学,学了也不好好用。
她顿了顿。
温三水.反正她也没什么好结果。
夏侯澹猛地抬头。
夏侯澹.你说什么?
温三水看着他,没重复。
因为她在书中是其中一个反派。
因为她不管在哪本书,都不得善终。
温三水.原著里太后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不记得了。
温三水.但她这么坏,一定不会善终,这是肯定的。
夏侯澹沉默。
他想起登基大典那天,太后站在他身侧,接受群臣朝拜时眼底的光。
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光。
那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看着掌中之物的光。
她不会甘心只掌权几年。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甘心就能改的。
夏侯澹.所以,你才让我等。
他的声音很低。
夏侯澹.等她死吗?
温三水没否认。
温三水.等人死,说出去不好听。
她顿了顿。
温三水.但等得起。
夏侯澹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滤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情绪。
但他认识她十二年。
她每次说这种听起来很冷的话时,手指都会无意识地蜷起来。
现在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他没戳穿。
夏侯澹.那夏侯泊呢。
温三水抬眼。
温三水.什么?
夏侯澹.等他将来谋反,也等他死?
温三水没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绣的缠枝纹。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温三水.那是女主的事。
温三水.不是我们的事。
夏侯澹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夏侯澹.你还是在等。
夏侯澹.你只是让我不等,你自己还在等。
温三水没说话。
夏侯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夏侯澹.你等什么?
温三水没躲他的视线。
温三水.等一个正确答案。
她顿了顿。
温三水.等我确定你不会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夏侯澹听见了。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夏侯澹.所以你留在这儿,不是因为你穿成了太后的侄女。
夏侯澹.是你自己要留下的?
温三水没答。
夏侯澹也不需要她答。
他靠回引枕,仰头看着藻井。
夏侯澹.这几年……
他轻轻说。
夏侯澹.我以为你是没办法。
夏侯澹.被困在这儿,出不去,只能陪我演。
温三水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嘴角却弯起一个弧度。
夏侯澹.结果是你不走。
温三水没接话。
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风停了,树影不再晃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温三水.你想吃小火锅,我没办法。
温三水.宫里没有电磁炉,没有麻酱,没有羊肉卷。
温三水.但我可以让人弄个铜锅来,底下烧炭那种。
夏侯澹转过头。
夏侯澹.你会?
温三水.不会。
她顿了顿。
温三水.学。
夏侯澹看着她。
他眼里有一种很软的光,和刚才那个说“不想演了”的人判若两人。
夏侯澹.那炸鸡呢?
温三水.鸡可以炸。
温三水.裹粉够呛,御膳房没有面包糠。
夏侯澹想了想。
夏侯澹.用馒头搓碎。
温三水挑眉。
温三水.你吃过?
夏侯澹.网上看的。
夏侯澹.贫穷料理博主,教用剩馒头做炸鸡。
温三水没忍住,笑了一下。
夏侯澹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想起那年数学课,她课本底下压着《成何体统》,他趴在桌上打游戏。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温三水.行。
她收回视线。
温三水.馒头碎,我记下了。
夏侯澹嗯了一声。
他没说谢谢。
温三水也没说不用谢。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话。
…
静了一会儿,夏侯澹又开口。
夏侯澹.那可乐呢?
温三水看他。
温三水.可乐没办法。
温三水.你让御膳房给你熬酸梅汤吧。
夏侯澹皱起眉。
夏侯澹.酸梅汤不是可乐。
温三水.都是甜的,带气的,冰的。
温三水.你闭着眼睛喝,区别不大。
夏侯澹.区别很大。
温三水没理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在中天,把庭院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
她想起现代的自己,这个点儿应该在写作业。
写到一半偷偷摸出手机,刷两章小说再继续。
那时候觉得日子枯燥。
现在想想,枯燥也挺好的。
温三水.我该回去了。
她没回头。
身后没有动静。
她转过身。
夏侯澹还坐在炕沿,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近两步。
温三水.喂。
夏侯澹抬起头。
他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眼底那点脆弱不知道藏到了哪里。
夏侯澹.明天。
夏侯澹.太后问起今晚你见了谁,你要怎么说?
温三水看着他。
温三水.我说没见谁。
夏侯澹.她估计不信。
温三水.那没办法,不信也是没见谁。
夏侯澹顿了一下。
夏侯澹.你以前可不这样。
温三水没说话。
夏侯澹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夏侯澹.以前你会说,做戏要做全套。
夏侯澹.会教我明天怎么在太后面前说你坏话,显得我们真的不共戴天。
温三水垂眼。
温三水.那是以前。
温三水.今天我累了。
她顿了顿。
温三水.你也应该累了。
夏侯澹没反驳。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的。
夏侯澹.行。
夏侯澹.那明天不演了?
温三水想了想。
温三水.演还是要演的。
夏侯澹挑眉。
夏侯澹.你不是说陪我摆烂?
温三水.摆烂是做,不是演。
她顿了顿。
温三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温三水.太后要我来找你麻烦,我来。
温三水.找你麻烦的时候说几句难听话,说完就走。
温三水.不用演得那么用力。
夏侯澹听着,慢慢点头。
夏侯澹.有道理。
他顿了顿。
夏侯澹.那我呢?
温三水.你更简单。
温三水.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干不好也没关系。
温三水.问就是笨,学不会,年纪小。
夏侯澹想了想。
夏侯澹.听起来很废。
温三水.本来就是废。
她看着他。
温三水.九岁的皇帝,废一点不正常吗。
夏侯澹没反驳。
他靠回引枕,闭上眼。
夏侯澹.那你呢?
夏侯澹.你当废物郡主,太后不废了你?
温三水在他旁边坐下。
温三水.她不会。
温三水.她需要我。
她顿了顿。
温三水.至少目前需要。
夏侯澹睁开眼看她。
夏侯澹.哪天她不需要了呢?
温三水没躲他的视线。
温三水.那就等那天再说。
她声音很平。
温三水.人不能把一辈子的事都在今天想完。
夏侯澹看着她。
他又想起初一那年,他撞见她躲在体育馆后面看小说哭。
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往她桌肚里塞了包纸巾。
那会儿他想的是,这人怎么连哭都哭得这么用力。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用力。
她是习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躲起来哭。
夏侯澹.温三水。
他叫她全名。
温三水抬眼。
温三水.嗯?
夏侯澹看着她。
夏侯澹.你现在想哭吗?
温三水没说话。
她看着他,过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温三水.不想。
温三水.今天还没攒够力气。
夏侯澹没再问。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苦。
他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
屋里暗下来。
温三水站起身。
温三水.真该走了。
夏侯澹嗯了一声。
他没起身送。
温三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
她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原处,茶盏搁在膝上,低着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侧脸。
还记得刚穿来的那天,两个人在这个皇宫第一次见面。
他六岁,她八岁。
他仰头问她,How are you。
她说,Fine, thank you, and you。
那是他们在这一世说过的第一句人话。
温三水.三儿。
夏侯澹抬头。
温三水看着他。
温三水.你明天想吃什么?
夏侯澹愣了一下。
夏侯澹.什么?
温三水.小火锅我短时间做不出来。可能还得研究研究。
温三水.炸鸡也够呛。
夏侯澹.你刚才还……
温三水.那我也没自己做过……对吧。
温三水.再加上现在我们在皇宫里势单力薄的,一时间还真搞不出来,体谅一下,体谅一下。
温三水.但御膳房有别的。
她顿了顿。
温三水.你点菜,行了吧?
夏侯澹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她看不分明的光。
夏侯澹.那我要吃红烧肉。
他开口。
夏侯澹.要五花三层,糖色炒得亮亮的,配米饭。
温三水点头。
温三水.行。
温三水.明天给你送。
她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里特有的凉意。
她迈出门槛,没有回头。
-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夏侯澹独坐了一会儿。
他把膝上的茶盏放回桌上,靠回引枕。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
耳边还是她刚才那句——你明天想吃什么。
不是“你明天想演什么”。
不是“你明天要应付谁”。
是你明天想吃什么。
想到这里,嘴角也控制不住弯了弯。
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随便说些什么轻松的话,就能让他的头痛减轻不少。
这就是同类的力量吗?
或许是吧。
夏侯澹这么想着。
-
第二日申时,慈宁宫后罩房。
温三水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六局的账册。
她没看账册。
她在看桌上的食盒。
里面装着一碗红烧肉、一碗白米饭、一碟腌小菜。
肉是她一早去御膳房盯着做的。
御厨听说郡主亲自来点菜,诚惶诚恐,切肉时手都在抖。
她没说这是给皇帝的。
御厨也没问。
食盒搁在这儿快一个时辰了。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太后午憩醒了,去请安,回话,领新差事,然后才能顺路“经过”乾清宫。
太刻意不行。
太不刻意也不行。
她垂下眼,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
-
乾清宫。
夏侯澹坐在南窗下,手里拿着本书。
他看了半个时辰,还在第一页。
大太监立在门边,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
【太监】:皇上,该传晚膳了。
夏侯澹没抬头。
夏侯澹.朕不饿。
李忠还想再劝,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小太监】:启禀皇上,温郡主求见。
夏侯澹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夏侯澹.传。
-
温三水提着食盒进殿时,太监正领着宫人们退出去。
门在她身后掩上。
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夏侯澹还坐在窗边,书搁在膝上,看着她。
温三水走到案前,把食盒放下。
她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香气散开来,糖色炒得亮亮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米饭盛在青瓷碗里,热气腾腾。
腌小菜是酱萝卜,切得极薄,码成扇形。
夏侯澹看着这碗肉,没说话。
温三水把筷子搁在碗边。
温三水.趁热吃。
夏侯澹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
温三水没问他好不好吃。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低头翻着手里带进来的账册。
殿内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夏侯澹吃得很慢。
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碗里的米饭见了底。
他把筷子放下。
夏侯澹.好吃。
温三水没抬眼。
温三水.嗯。
夏侯澹看着她。
她低着头,炭笔在纸上游走,列着不知什么名目的账目。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她发顶,把几根碎发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开口。
夏侯澹.温三水。
温三水抬头。
夏侯澹看着她。
夏侯澹.明天。
夏侯澹.我想吃糖醋排骨。
温三水顿了一下。
她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
按照以前,她肯定要骂他得寸进尺了,可现在,她只是回答——
温三水.行。
她又低下头,在纸边记了一笔。
窗外不知谁养的画眉叫了一声。
殿内很静。
静得像昨晚那间没点灯的小院。
又不太一样。
昨晚是累极了之后的松。
今天是松下来之后,慢慢攒起来的一点什么。
温三水没有去想那是什么。
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
夏侯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那圈淡青照得很轻。
他睡着了。
温三水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