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椅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出决断,必须找到一条出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要么,彻底毁灭她(这念头让他心头一阵紧缩,伴随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与……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探究的不舍)。
要么,彻底……屈服?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自我憎恶。可内心深处,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问:如果屈服,意味着结束这无休止的猜忌、恐惧和拉扯,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那团灼人的火焰,哪怕最后是同归于尽,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他被自己这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甩头,试图驱散。
不能屈服!他是谢珩,是江左谢氏的骄傲,是朝廷的肱股之臣!怎能屈从于一个后宫妇人的蛊惑与掌控!
可如果不屈服,他又能如何?皇帝那边疑窦已生,伊桉这边步步紧逼。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无论向哪个方向挣扎,都可能被吞噬。
就在他心绪纷乱如麻之际,书房外再次传来老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相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这么晚?
谢珩心头一凛,立刻整理神色:“进来。”
老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看服色品级不高,面生得很。
内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传话。娘娘说,岁除守夜,见寒梅映雪,偶得一佳句,心中欢喜,特命奴婢送来,请谢相……品评一二。”
说着,双手奉上一张折叠的、熏了淡香的粉红笺纸。
又是她!花样百出!
谢珩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接过笺纸。指尖触及那温软的纸张和隐约的香气,又是一阵莫名的心悸。他展开笺纸,上面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只有两句:
“朔雪埋香骨,东风不予期。”
字迹秀美,诗意却透着一股凄冷与绝望。朔雪埋香骨——是感慨梅花被雪埋没的芳魂?还是在暗示什么?东风不予期——是怨恨东风不解风情,不肯如期而至,催开百花?还是在抱怨……他的冷漠与回避?
谢珩捏着笺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到底想说什么?用这种凄婉的诗句来打动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与控诉?
“娘娘还说,”内侍低着头,继续传达,“此句未尽,下阕难得。若谢相有暇,或可……续之?”
续诗?
谢珩几乎要气笑了。在经历了偏殿那场几乎毁掉一切的疯狂之后,在岁除夜宫宴上那无声的敲打之后,在他书房被悄然放入不明锦囊之后,她居然还有心思,派人来请他续写这种哀怨缠绵的诗句?
她是真的疯魔了,还是觉得,他已经彻底在她的股掌之中,可以随意搓圆捏扁?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与被深深戏弄的屈辱感,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冷静。他将那笺纸猛地拍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内侍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谢珩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去禀告贵妃娘娘,臣才疏学浅,于诗词一道更是粗陋,不敢续貂。娘娘佳句,还是留待……陛下品评吧。”
他搬出了皇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内侍诺诺应了,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