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第五天的清晨，半山别墅迎来了一对意想不到的访客。

莫纵春是在晨跑时看到那辆车的——不是莫家或江家惯用的黑色礼车，也不是医疗团队的白色厢型车，而是一辆设计极其流线型的银色悬浮车，静音引擎在山道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像某种未来造物降落在现实世界。

车停在别墅主门前。

车门向上开启，如同翼展，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首先是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有着罕见的银白色头发，不是染的，而是天生的、近乎透明的银白，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很高，大约190cm，穿着简约的米白色实验室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琥珀金色，和莫莉一模一样，但更加深沉，像陈年的蜂蜜。

他的信息素很特别，几乎是“无味”，但不是真正的无味，而是一种极度纯净的中性气息，像蒸馏水，像无菌空气，像一切气味被剥离后的本质。

A+级omega，信息素无味。

白狼·琥珀，“潘多拉”抑制剂的主要研发者之一，白狼生物科技的创始人。

他下车后没有立即走向别墅，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另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搭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腕上戴着一块军用手表。

手的主人随后下车——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黑色短发利落整齐，有着明显的亚洲人面部特征，褐色眼睛锐利如鹰。

她穿着深绿色的军用夹克和黑色战术裤，脚上是结实的作战靴。

她的信息素是青豆味——新鲜，生脆，带着植物特有的生机和锐气，但被控制得极好，没有任何侵略性。

S级alpha，信息素青豆味。

简·莱特，前军方特种部队指挥官，现白狼生物科技安全主管，莫莉的母亲。

两人站在一起时，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白狼·琥珀的纯净中性，简·莱特的生机锐利，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像两种互补的化学物质，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稳定而平衡的场。

莫纵春停下晨跑的脚步，站在别墅旁的林道上，雾灰色的眼睛观察着这对传说中的伴侣。

她听说过他们——十字花学院的传奇校友，打破所有常规的组合，ABO关系中的特例。

一个A+级omega和一个S级alpha，没有标记关系，却维持了超过十五年的婚姻，还生育了一个同样打破常规的女儿。

白狼·琥珀先注意到她。

琥珀金色的眼睛转向她的方向，然后微微眯起，像一个科学家观察到了有趣的标本。

“莫纵春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语调，“抱歉打扰你们的隔离。我是白狼·琥珀，这是我的伴侣简·莱特。我们受女儿莫莉的委托，前来进行一些...补充检查。”

简·莱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但她的褐色眼睛快速扫过莫纵春全身，那是一个军人的本能评估——评估威胁，评估状态，评估环境。

“请进。”莫纵春说，走向别墅大门，“江落尘在里面。”

三人走进客厅时，江落尘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他看到白狼和简时，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琥珀先生，莱特女士。”他点头致意，“莫莉提到过你们可能会来。”

“她说这是那对戒指的回报。”简·莱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直接，“她喜欢你们两个，所以我们来看看。”

“看看？”莫纵春挑眉。

“看看你们的特殊状态。”白狼·琥珀从随身的银色手提箱中取出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莫莉描述了你们在浮家晚宴上的情况——催化剂诱发的急性易感期，深度临时标记，以及标记后出现的双重信息素状态。根据她的描述，这可能是一个医学上的突破性案例。”

他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科学热情：“这能写二十篇论文。”

莫纵春和江落尘对视一眼。

科学家的直接有时比政治家的委婉更令人无所适从。

“医疗团队已经有完整的数据记录。”江落尘说，“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授权你们访问。”

“我们需要现场采集。”白狼摇头，“数据只是数字，我需要感知实际的信息素交互，观察腺体反应，记录神经反馈。简会协助进行生理压力测试。”

“生理压力测试？”莫纵春问。

简·莱特从她的军用背包中取出几个设备——心率监测带，皮电反应传感器，瞳孔追踪眼镜。“我们需要在控制条件下，测试你们的信息素连接在应激状态下的稳定性。方法包括轻度信息素刺激，模拟威胁环境，以及...”

她顿了顿，看向白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但充满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以及观察你们在分离状态下的连接强度。”白狼接上，仿佛简已经说完了那句话，“我们需要知道，这种连接是物理距离依赖的，还是可以跨越空间的。”

整个上午，半山别墅变成了一个高级实验室。

医疗团队被暂时请到别墅的休息区，白狼和简主导了检查。

他们的工作方式让莫纵春和江落尘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专业夫妻档的默契”。

检查从基础信息素分析开始。

白狼使用了一套比医疗中心更精密的设备——便携式质谱仪，高分辨率色谱仪，甚至还有一个微型的核磁共振模块。

他采集两人腺体分泌物、血液、唾液样本时，动作精确得像在操作艺术品。

“你的omega信息素结构非常完整。”白狼在观察莫纵春的色谱图时说，“通常二次分化会覆盖原始结构，但你的情况是...并存。alpha结构占据主动层，omega结构处于潜伏层。江落尘的S级信息素像一把钥匙，解锁了那个潜伏层，但没有破坏alpha层的完整性。”

他转向江落尘的数据：“你的信息素也发生了适应性改变。血腥味中融入了微量的甜桃醛类物质，这是莫纵春信息素的标志性成分。这意味着标记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渗透——你标记了她，她也...影响了你的信息素构成。”

简·莱特则负责生理测试。

她设计的“模拟威胁环境”相当有创意——不是虚拟现实，而是实际的空间布置。

她让莫纵春和江落尘分别站在别墅的两端，然后从信息素样本库中释放各种alpha的挑衅性信息素，观察两人的生理反应。

“当有外来alpha信息素刺激时，你们的信息素连接会增强。”简记录着数据，“心率同步率提高，皮电反应曲线相似度达到87%。这类似于伴侣间的保护性共鸣，但在两个alpha之间出现，这是首次记录。”

最有趣的是分离测试。

简让江落尘留在别墅内，白狼带着莫纵春开车到五公里外的观察点。

距离拉远后，两人佩戴的设备实时传输生理数据。

“仍然能感知到连接方向。”莫纵春在通讯器中报告，站在山腰的瞭望台上，“像...指南针指向北方。能感觉到大致距离，但无法精确定位。”

“信息素强度衰减符合平方反比定律，但残余强度比预期高300%。”白狼在平板上计算，“这意味着你们的连接不仅仅是信息素层面的，可能涉及更深层的神经或...量子层面的耦合。”

量子层面的耦合。

这个说法让莫纵春想起自己那些关于“bug的bug”的比喻。

也许有些东西，科学确实无法完全解释。

整个检查过程中，白狼和简的默契令人叹为观止。

他们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只是一个呼吸节奏的变化，对方就能理解意图。

白狼需要某个设备时，简已经在递过去；简需要记录某个数据时，白狼的平板已经调到了正确的界面。

他们的信息素也在工作中形成了奇特的和谐。

白狼的无味信息素像纯净的载体，简的青豆味信息素像活跃的催化剂，两者结合时，既不会干扰实验环境，又能维持一种稳定的、专注的工作氛围。

“真是...狗粮。”在一次休息间隙，莫纵春低声对江落尘说。

江落尘的嘴角微微上扬了0.5度。“他们在一起工作十五年了。这种默契是时间积累的。”

“我们能达到那种程度吗？”莫纵春问，然后立刻后悔了——这问题太...亲密了。

但江落尘认真思考了。“需要时间。但也许不需要十五年。因为我们有信息素连接，那是一种...加速器。”

下午两点，所有检查完成。

白狼·琥珀整理着数据，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这确实能写二十篇论文。”他确认道，“但更重要的是，这为二次分化研究提供了全新方向。如果我们可以理解这种双重状态的维持机制，也许可以帮助那些在二次分化中遭受信息素冲突痛苦的人。”

简·莱特收起设备，转向莫纵春和江落尘：“你们的连接很坚固。在应激测试中表现出良好的稳定性。但记住——任何连接都是双刃剑。它给你们优势，也给你们共同的弱点。保护好它。”

这是军人式的忠告，直接而实用。

白狼和简没有多留。

他们带着数据离开了，银色悬浮车像来时一样安静地驶下山道。

别墅再次恢复了宁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对科学夫妇专注而和谐的气息。

“他们很特别。”莫纵春说，站在窗前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打破规则的人。”江落尘说，“但他们证明了，规则是用来被理解和超越的，不是用来盲目遵守的。”

就在这时，两人的通讯器同时震动。

不是医疗团队的信息，也不是家族的消息，而是来自十字花学院校委会的正式通知。

“致江落尘同学、莫纵春同学：鉴于二位在学院的卓越表现及广泛影响力，校委会特邀二位参与新学年招生简章的撰写工作。具体要求及资料已发送至学院邮箱。请于隔离结束后提交方案。”

莫纵春和江落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十字花学院需要招生简章？

这所百年学府从来都是学生挤破头想进，根本不需要宣传。

它的权威就是最好的招牌——全球顶级的军事综合学院，“虫灾”时代军官的摇篮，精英中的精英汇集地。

但打开详细要求后，他们明白了。

“利用二位的社会影响力及形象优势，提升学院在年轻一代中的吸引力...展示学院多元包容的教育理念...突出精英培养与个性发展的平衡...”

说白了，校领导想要他们俩当“形象代言人”。

毕竟，江落尘和莫纵春的组合确实太有代表性了——两个顶级alpha，两家继承人，打破常规的关系，再加上最近浮家晚宴上那些传闻，他们几乎成了学院话题的中心。

校领导的脸又一次笑烂了——莫纵春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学院的招生官们大概已经计算出，如果由江落尘和莫纵春来写招生简章，能吸引多少其他区域的学生转学，能提升多少申请率，能带来多少...利益。

“头疼。”江落尘说，关掉通讯器。

“确实头疼。”莫纵春同意，“校训和宣言怎么写？难道真的写‘这个世界上没有雅利安超人’和‘狂有狂的理由，贵有贵的道理’吗？”

十字花真正的校训和宣言，在学院内部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创始人是个有奇怪幽默感的德国人，留下了这些抽象到近乎荒谬的句子。

对外，学院用的是更“正常”的版本：“向死而生”的校训，“无惧得失，自由到底”的宣言。

但江落尘和莫纵春知道真相。

他们现在要写的招生简章，理论上应该用对外的版本，但...

“除非我们疯了。”江落尘说，“否则不会用真正的校训和宣言。但用对外的版本又太...普通。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那怎么办呢？”莫纵春问，雾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江落尘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瞎编。”

两人回到书房，打开学院发来的资料包。

里面有学院的历史、课程设置、师资力量、毕业生去向等标准内容，但要求他们“以学生视角重新诠释”，“注入年轻一代的理解和活力”。

换句话说，让他们编点好听的。

“先从校训开始。”江落尘说，打开空白文档，“真正的校训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雅利安超人’，意思是...不要迷信种族或等级的优越性，真正的强大来自后天努力。”

“但这么说太直白了。”莫纵春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需要包装一下。比如...‘天赋只是起点，卓越源于选择’？”

江落尘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不错。既保留了原意，又更...励志。”

“宣言呢？”莫纵春继续思考，“‘狂有狂的理由，贵有贵的道理’...意思是，自信要有实力支撑，地位要有责任对应。”

“那么可以写成...‘以实力证明骄傲，以责任定义高贵’。”江落尘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种重新诠释，既保留了原始精神，又更符合招生宣传的需要。

接下来是课程介绍。

学院的课程设置极其严格，从凌晨五点的晨练到晚上十点的自习，全天候高压训练。但招生简章不能这么写。

“我们可以强调‘个性化培养方案’。”莫纵春说，“虽然实际上每个人都要完成同样的核心课程，但确实有选修和专项训练。”

“还有‘实战导向的教学模式’。”江落尘补充，“毕竟我们真的有‘虫灾’模拟战场，学生真的要学习对抗真正的威胁。”

他们开始分工。

江落尘负责学院历史和精神传承部分，莫纵春负责课程和校园生活部分。

两人各自对着电脑工作，但书房里的气氛很奇妙——他们不需要频繁交流，但总能默契地保持节奏，偶尔抬头交换想法，然后继续。

这大概就是白狼和简那种默契的雏形，莫纵春想。

不需要言语，因为理解已经在更深层建立。

下午四点，他们完成了初稿。

文档有三千字，涵盖了学院的所有亮点，但用更生动、更年轻的语言重新表达。

校训和宣言被巧妙地重新诠释，课程被包装成“挑战与成长”，严格的纪律被描述为“自律与自由的基础”。

“需要加一些...个人感言吗？”江落尘问，“校委会可能希望我们以亲身经历来证明学院的教育价值。”

莫纵春思考了几秒。“可以。但不要太肉麻。比如...”

她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打字：

“‘在十字花，我学会了最重要的不是如何战斗，而是为何而战；不是如何控制力量，而是如何理解力量背后的责任。’——莫纵春，二年级精英alpha班。”

江落尘看着她写的句子，然后在自己电脑上打：

“‘这里不培养完美的士兵，只培养清醒的战士。因为在这个时代，知道为何举剑比知道如何挥剑更重要。’——江落尘，二年级精英alpha班。”

两人再次交换文档，阅读对方的感言。

“可以。”莫纵春点头，“有深度，但不做作。”

“同意。”江落尘说。

他们将文档整合，检查格式，然后附上一个简单的说明：“以上内容基于我们对学院精神的理解，结合自身经历进行了年轻化诠释。请校委会审阅。”

点击发送。

任务完成。

两人靠在椅背上，都感到一种奇特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编造那些既真实又修饰过的文字，比写战术报告还累。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山谷染成金红色。

安全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依然分隔着两个世界。

“有时候我在想，”莫纵春突然说，“我们在这个学院里学的一切——战术，格斗，信息素控制，领导力——最终是为了什么？为了毕业后进入军队，对抗‘虫灾’？为了维护家族地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江落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为了选择。”

“选择？”

“是的。”江落尘转向她，冰蓝色的眼睛在夕阳中显得异常深邃，“学院给我们能力，给我们知识，给我们力量。但最终，我们用它来做什么，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有人选择保卫，有人选择征服，有人选择改变，有人选择维持。学院不决定我们的选择，它只是确保我们有能力做出选择，并有能力承担选择的后果。”

莫纵春思考着他的话。

确实，十字花学院培养的是能力，不是方向。

它给你剑，但不告诉你要指向谁；它给你力量，但不告诉你要如何使用。

这也许就是那句奇怪校训的真正含义——“这个世界上没有雅利安超人”。

没有天生的救世主，没有命定的英雄，只有一个个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的人。

“我们呢？”她问，“我们的选择是什么？”

江落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栗色的头发泛着金光，雾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暮色。

“我的选择已经做出了。”他最终说，“我选择你。其他的一切——家族，事业，未来——都会围绕这个选择展开。”

莫纵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如此...江落尘。

“我也是。”她说，“我选择你。然后我们一起选择...接下来的一切。”

他们没有说“爱”，没有说“永远”，没有说任何宏大的承诺。

只是“选择”。

但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环境里，一个清醒的选择，也许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真实。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开始降临，星光尚未出现，世界处于短暂的、深蓝色的黄昏。

在书房里，两个刚刚完成了任务、刚刚确认了选择的年轻人，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隔离即将结束，现实即将回归。

浮家的阴谋，家族的期望，学院的职责，还有他们自己创造的这段复杂关系——所有这些都在等待。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半山别墅的书房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共同做出的选择。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有勇气，面对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所有明天。

因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