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秋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学院公寓的落地窗,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莫纵春洗过澡,穿着丝质睡袍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德文军事理论书,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江落尘在厨房煮姜茶——莫纵春淋了点雨,虽然她坚持自己不会感冒,但江落尘还是固执地要煮。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煮茶的水沸声。
莫纵春盯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抚摸颈间的蝴蝶choker。
下午在靶场的那一巴掌,她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打他,而是后悔用那么直接的方式。
她应该用更聪明的方法。
比如,冷暴力。
或者,在他最放松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但那一巴掌已经打了,无法撤回。
而且,说实话,打的时候很爽——那种手掌与他脸颊接触的触感,那种看见他金发飞扬的瞬间,那种在他冰蓝色眼睛里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痛楚——
都让她心跳加速。
“茶好了。”
江落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纵春回头,看见他端着两杯姜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换上了家居服——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金发微湿,应该是也洗过澡了。
左脸上还有隐约的红痕,但已经淡了很多。
莫纵春接过茶杯,热气蒸腾,姜的辛辣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两人沉默地喝茶,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喝完半杯,莫纵春放下茶杯,转向江落尘。
“还疼吗。”她问,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红痕。
“不疼。”江落尘握住她的手腕,“你手劲不大。”
“我可以更大。”
“我知道。”江落尘低头,吻了吻她的掌心,“但你没有。你留了余地。”
莫纵春抽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
“江落尘,”她看着窗外的雨,“我们谈谈。”
“嗯。”
“关于夏天,关于测试,关于……所有。”莫纵春组织着语言,这是她少有的、试图用理性沟通的时刻,“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安,你的恐惧。我也有。但用这种方式——引入第三方,制造矛盾,观察反应——这种方式,很伤人。”
“我知道。”江落尘说,“我道歉过,但道歉不够。我会补偿。”
“怎么补偿?”
江落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夏天明天就会转走。我已经安排好了。”
莫纵春挑眉:“这么快?”
“她父亲在军需部的‘靠山’,刚刚因为贪污被抓了。”江落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夏家自身难保,没有精力再攀高枝。”
莫纵春盯着他:“你做的?”
“一部分。”江落尘承认,“证据是我收集的,但举报的不是我。我只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了而已。”
莫纵春突然笑了。
“江落尘,你真可怕。”她说,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有某种欣赏,“为了一个测试,毁了一个家族。”
“不是为了测试。”江落尘纠正,“是为了清理垃圾。测试只是顺便。”
“顺便?”莫纵春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好吧,顺便。”
她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但测试的事还没完。”
江落尘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测试了我的忠诚,”莫纵春说,雾灰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像蒙了一层纱,“现在,该我测试你了。”
“测试什么。”
“测试你的‘爱’。”莫纵春放下茶杯,整个人转向他,“江落尘,你说你爱我。但爱是什么?是占有欲?是控制欲?是信息素吸引?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下颌,喉结。
“我要你证明。”她轻声说,声音像雨夜里的催眠曲,“不是用语言,不是用标记,而是用行动。用那种,让我相信你真的爱我的行动。”
江落尘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心脏在掌心下平稳地跳动。
“你想要什么证明。”他问。
莫纵春歪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从明天开始,一周时间。”她说,“你要做三件事。”
“说。”
“第一,每天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真正的秘密,连你父母、你弟弟妹妹都不知道的那种。”
江落尘点头:“可以。”
“第二,每天晚上睡觉前,要说一句‘我爱你’,然后用一个理由——真实的理由,不能重复。”
“可以。”
“第三,”莫纵春的眼睛暗了一度,“周五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莫纵春抽回手,站起身,“现在,去睡吧。明天开始,你的测试。”
她转身走向卧室,但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
“哦对了,”她说,笑容甜美,“测试期间,不准碰我。不准亲吻,不准拥抱,不准标记——任何肢体接触都不行。”
江落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测试的一部分。”莫纵春说,“我要看看,在没有身体接触、没有信息素干扰的情况下,你所谓的‘爱’,还能剩下多少。”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咔哒。
锁上的声音。
江落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茶几上,两杯姜茶已经凉了,热气消散,只剩下深褐色的液体倒映着顶灯的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兔子,”他对着紧闭的门轻声说,“你真是个天才。”
他知道莫纵春在做什么——她在用他的逻辑反击他。
他在靶场承认了测试,她就还给他一个测试。
他要确认她的忠诚,她就要确认他的爱。
公平,又残忍。
江落尘端起已经凉透的姜茶,一饮而尽。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让他清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板说:
“晚安,兔子。”
里面没有回应。
但江落尘知道,她在听。
他转身走向客卧——这间公寓有两间卧室,主卧一直是莫纵春在住,客卧原本是书房,但有一张沙发床。
之前他们一直同床,但今晚开始,他要睡这里了。
躺在沙发床上,江落尘盯着天花板。
雨声持续不断,像永远不会停。
他想起了莫纵春说的三个条件——秘密,爱的理由,还有周五晚上的未知地点。
第一个和第二个,他不担心。
但第三个……
江落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莫纵春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
在青石谷实战最危险的时刻,在她手臂被虫肢划开、鲜血喷涌而出时,她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冷静,理智,但深处燃烧着某种疯狂的东西。
周五晚上,她会带他去哪里?
江落尘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会跟着。
因为这是测试。
也因为,他想证明——向她,也向自己——他对她的感情,不仅仅是信息素,不仅仅是占有欲,不仅仅是某种病态的执念。
而是更复杂、更真实的东西。
哪怕那种东西,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解。
雨夜里,江落尘在客卧的沙发床上辗转难眠。
而主卧里,莫纵春也没有睡。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手指抚摸着自己颈间的蝴蝶choker,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江落尘。
想他冰蓝色的眼睛,想他金发微卷的样子,想他身上血腥味信息素中那丝越来越明显的甜桃尾调——那是她的味道,正在慢慢融入他的气味图谱。
她在想下午那一巴掌。
想他脸上瞬间闪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那种温柔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恐惧。
因为她知道,当一个人能平静地接受你的暴力,甚至从中得到某种满足时,那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已经深到了一种危险的境地。
深到无法回头。
深到,如果有一天要分开,可能需要杀死对方,或者杀死自己。
莫纵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江落尘的味道——虽然他们已经分房睡,但这个枕头是他昨晚枕过的,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血腥味,混合着一点她自己的甜桃味。
莫纵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江落尘,”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别让我失望。”
窗外,雨还在下。
秋夜漫长,测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