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汴京城南长街车水马龙,杨柳依依,暖风裹着汴河的水汽,拂过临街酒肆的幌子,哗啦啦作响。一辆装饰雅致的乌木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
这正是从洛阳迁居而来的郦家车队。
郦家原有六女一男,只可惜独子早年失踪,二女儿则嫁入了汴京范家,现下车里仅有郦娘子与她的五个女儿。
车里睡得正香的四娘子好德与五娘子乐善被大娘子寿华叫醒,简单收拾了一下,众人才掀开车帘欣赏汴京城的热闹与繁华。
康宁怪道人人都称汴京富丽天下无呢,姐姐,你瞧那门前还特特扎了彩门子,阁上还站着几位簪花娘子呢。
乐善我来看看,我看来看看
乐善想也不想,直直地从桌案上跨过去,吓得郦娘子与寿华齐齐收拾着她的衣裙与岸上的狼藉。
安祯五姐姐,当心一点。
车帘被一只葱白小手轻轻掀起,露出一张圆嘟嘟的脸蛋,正是郦家六娘安祯。梳着俏皮的双丫髻,长发如瀑散在身后。髻上簪着两朵粉白蔷薇,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双杏眼澄澈明亮,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对汴京街市的好奇。
安祯进了汴京城,五姐姐可不能这样莽撞了。
不同于寻常闺阁少女的珠翠环绕,安祯的耳坠是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间还系着个靛蓝绣着“兵”字的青布锦囊,锦囊的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精心缝制,里面装着几枚打磨光滑的算筹、半本手抄的《孙子兵法》,还有一张她亲手绘制的洛阳城郊地形图。
此刻,她正扒着车窗,目光扫过街边的茶摊、书斋、绸缎庄,小脑袋转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
安祯长街宽三丈,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若遇战乱,此处可作屯兵之所,茶摊能藏斥候,绸缎庄的布匹能制旌旗……
一旁的康宁也嗔怪着乐善。
康宁你做事能不能稳重点啊,你瞧瞧六妹妹。
乐善娘可说了,六妹妹是武曲星下凡来着,除了兵书可没什么能入得了六妹妹的眼。
寿华你们都快坐好!
车中传来大姐寿华无奈的声音,见安祯又在对着街市“排兵布阵”,忍不住伸手将她拉回车内
寿华咱们如今是迁居汴京,要守汴京的规矩
乐善六妹妹,你那些兵书战策在这太平盛世的汴京城,哪里用得上?”
乐善跟着继续说。
安祯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软垫上,却依旧捧着那半本手抄的《孙子兵法》,指尖在书页上的“兵者,诡道也”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小声反驳。
安祯五姐此言差矣,太平盛世亦需居安思危。你看那街口的石狮子,虽威严,却挡不住巷尾的暗流;还有那酒肆的伙计,看似寻常,说不定藏着什么门道呢。”
大家被她这番话逗得发笑,好德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好德你呀,真是走火入魔了。怪不得娘总说,你投错了胎,该去军营当军师,不该生在咱们这商贾之家。
安祯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兵书,眼底闪过一丝认真。她自小不爱女红,不喜描眉画眼,偏偏对兵书战策痴迷不已。
三岁时,便缠着父亲讲《左传》里的城濮之战;五岁时,能对着沙盘推演简单的攻守之策;十岁时,竟能指出大姐夫收藏的兵书中的疏漏之处。阿娘常说,她的脑袋瓜,比那些饱读诗书的儒生还要灵光,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可安祯偏不信这个邪,她总觉得,女子未必不如男,纵使不能上战场杀敌,也能凭借谋略,护一方周全。
车队缓缓前行,又行至一处热闹的街角,那里有一家名为“文渊阁”的书斋,斋门口挂着幌子,写着“新到孤本兵书”几个大字。安祯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猫看见了鱼,她攥着兵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又听见娘说话了。
郦娘子待会儿去到人家范府,你们可得守着点规矩,别给你们二姐姐丢人。
康宁知道了,娘。
乐善知道啦知道啦。
据说二姐姐嫁进的范府就在前头,阿娘此刻定然是要去寻二姐姐的,无暇顾及她。若是此刻溜下车,去书斋瞧瞧那孤本兵书,再赶回来,定不会被发现。
心动不如行动,安祯悄悄掀起车帘的一角,马车恰好停在了范府门口。同众姐妹一道下车后,见阿娘正忙着与府外的家丁打探二姐姐的消息,便蹑手蹑脚地溜着墙边,将锦囊紧紧攥在手里,像一只灵活的小松鼠,飞快地钻进人群,直奔文渊阁而去。
文渊阁的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安祯一个小姑娘,竟直奔兵书书架而去,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安祯却并不顾及旁人的目光,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籍,最后落在一本泛黄的《吴子兵法》上。这本书的封面虽陈旧,却保存完好,书页上还有前人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是行家手笔。
安祯伸手拿起《吴子兵法》,指尖触到微凉的书页,心里一阵狂喜。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句上,见批注者对这句的解读,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
她捧着书,走到窗边的案几旁坐下,细细研读起来,连外头的喧闹声都听不见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