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宫,宫少辞静坐片刻,忽的扬声唤人:“金羽。”
金羽推门而入,躬身候在一旁。
“少主与宫子羽,私下里也是这般兄友弟恭?”宫少辞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听不出情绪。
金羽垂首答:“少主待宫子羽向来亲厚,府中上下有目共睹,从未见二人有过半分嫌隙。”
宫少辞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锋陡然一转:“那宫唤羽与浑元郑家,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
金羽面露迟疑,斟酌着开口:“明面上毫无交集,查不到任何往来痕迹。倒是角公子,早年在外历练时,与郑家家主曾有过几面之缘,算得些许交情。”
“毫无交集……”宫少辞低声重复,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浅痕,“既无交情,又与郑南衣素不相识,他在地牢横插一手,倒是耐人寻味。”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清越的声响穿透窗棂,在寝殿中漾开。
宫少辞抬眸望向窗外,眸色渐深。这是新娘们的令牌分发仪式,金色令牌意味着能站在选亲首排,优先被宫唤羽看到。想来此刻的女客院落,定是暗潮涌动。
女客院落内,云为衫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金色令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寒鸦肆的叮嘱犹在耳畔,拿到这令牌,任务便算成了一半。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正撞上上官浅的视线。后者手中握着的,是一枚莹白的玉牌。
若上官浅也是无锋细作,此刻该是心焦如焚才对。可她脸上不见半分失落,反而噙着浅笑,缓步走了过来。
“云姑娘好福气,这金色令牌在手,少主大人必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上官浅的声音柔婉,听不出半分嫉妒。
云为衫垂眸,淡淡道:“上官姑娘说笑了,令牌不过是个名头,最终选谁,全看少主心意。”
“我可没说笑。”上官浅轻笑一声,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姜离离,声音压低了几分,“以我对少主的了解,他绝不会选姜姑娘。云姑娘只管安心便是。”
云为衫抬眸看她:“姑娘似乎对少主极为了解。”
“既为攀附宫门而来,岂有不提前打探的道理?”上官浅笑意盈盈,话锋忽然一转,“何况就算少主选了旁人,宫门还有两位绝佳人选。宫二先生宫尚角威望赫赫,不比少主差上分毫;少辞公子虽非宫门血脉,却也是倾城之姿、地位尊崇。他们二人皆已到适婚之龄,断不会等到下一次选亲。”
她忽然凑近一步,一双眸子波光粼粼,语气却带着异样的认真:“云姑娘注定是少主夫人,对不对?”
云为衫面不改色,指尖微微收紧:“我对名分并无执念,宫二先生与少辞公子,也皆是人中龙凤。”
“那可不行。”上官浅轻轻托住脸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喜欢宫二先生,他只能是我的。”
云为衫心头一震。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无锋,无数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目标,而她自己,也曾用这样的眼神,锁定过无数猎物。
她几乎可以肯定,上官浅和她一样,都是无锋派来的细作。
夜色渐浓,宫少辞睡了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墨色如黛。想起今晚的婚宴,他神色散漫地披衣下床,刚走到衣架前,便听到金羽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金羽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匆匆行了一礼。
宫少辞打量着满柜的锦服,头也不抬地问:“何事如此慌张,失了分寸?”
“公子!”金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事不好!执刃与少主……遇刺身亡了!”
宫少辞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悬在一件玄色锦袍之上,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长老院内,宫子羽匆匆赶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宫少辞,脚步不由顿住。
他对着上座的三位长老俯身行礼:“见过三位长老,不知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花长老神色肃穆,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仇者夜袭,执刃与少主双双陨难,宫门遭逢大劫!”
宫子羽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踉跄着后退半步。
“按宫门家规,长老院一致决议,启动紧急缺席继承。”
花长老的声音掷地有声,“继承人,羽宫次子宫子羽,即刻继执刃之位,总领宫门大小事务!”
宫子羽眼睫剧烈颤抖,心中一片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宫少辞,却见对方只是微微点头,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宫子羽被带往内厅接掌印信,长老院内只剩下宫少辞与金羽二人。金羽看着宫少辞紧绷的下颌线,低声道:“公子,您的脸色实在难看,可是哪里不适?”
宫少辞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宫尚角在哪?为何继承执刃之位的,会是宫子羽?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次子,凭什么?”
“角公子在不久前,被执刃亲自下令派往城外执行机密任务。”
金羽连忙回道,“此刻怕是还在返程的路上,根本来不及赶回。”
“婚宴之夜,派他离宫?”宫少辞的语气陡然转厉,“他前脚刚走,宫门后脚便遭逢大变,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金羽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公子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支开角公子,就是为了让宫子羽顺利继位?”
宫少辞眸色晦暗,又问:“女客院落那边,可有异常?那些新娘,是否安分?”
“暂时没有大规模异动,只是……”金羽迟疑了一下,“有两位新娘今夜突发怪病,脸上起满红疹,无法见人。巧的是,二人皆是持有金色令牌的姑娘——云为衫与姜离离。”
“一起中毒?”宫少辞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倒是有趣。查出是什么毒了吗?”
“医馆的人正在全力查验,目前尚无定论,只知这毒发作极快,且专挑脸面下手。”
宫少辞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听说那个郑南衣,也死了。”
“是。”金羽垂首道,“她的尸身与执刃、少主一同被发现于寝殿之中。属下斗胆猜测,会不会是她……狗急跳墙,刺杀了执刃与少主?”
宫少辞闻声轻笑,摇了摇头:“她若有本事杀了执刃与少主,便不会只是无锋的一个小喽啰。这背后,定有更大的黑手。”
他神色微沉,声音压得极低:“执刃与少主的尸体,现在何处?”
“在祠堂,正由专人看守。”
“去看看。”
祠堂内,寒气森森。执刃与宫唤羽的尸体并排停放,身上盖着白布。宫少辞蹲下身,缓缓掀开白布,看着二人毫无血色的面容,目光一路下移,最终停留在执刃的指节上。
青紫色,赫然是中毒的迹象。
宫少辞伸出手,金羽立刻递上一副特制的薄手套。他戴上手套,轻轻拎起执刃的手腕,指尖触到那冰冷的肌肤,眸色愈发深沉。
就在这时,徵宫的侍卫匆匆赶来,对着宫少辞躬身行礼:“少辞公子,徵公子有令,需将执刃与少主的尸身送往医馆,进行剖解验尸,务必查明死因。”
“准。”宫少辞站起身,退到一旁。
看着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两具尸首抬走,宫少辞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具孤零零的女尸上。
他缓步走过去,掀开覆盖的白布。郑南衣的脸上,那道被他划开的伤口依旧白肉外翻,触目惊心。
胸口处有一道毒酒灼伤的痕迹,而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那是致命伤。
宫少辞垂眸,死死盯着她脸上的那道伤口,眸色深不见底。
她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还是说,她知道的太多,被人灭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