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少辞刚踏回自己的寝宫,金羽便立刻迎了上来,低声禀报道:“公子,女客院落的云为衫姑娘求见。”
宫少辞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哦?这可是宫门的女主角亲自登门。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让她进来。”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云为衫缓步而入。入目先见一道素色屏风,屏上风骨清奇,绘着远山含黛、近水如烟的雅致图景。
屏风之后,一道清瘦的身影隐约可见,轮廓流畅,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敛衽俯身,声音轻柔却不失分寸:“小女云为衫,见过少辞公子。”
屏风后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云姑娘尚未出阁,男女授受不亲。便在屏风外的杌子上就坐吧,不必拘礼。”
“谢公子。”云为衫依言坐下,心底暗自讶异。传闻中宫少辞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却不想竟是如此注重礼数之人,竟会为未出阁的姑娘家考虑清白名节。
殿内静了片刻,宫少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清淡得如同窗外的月色:“前几日听闻姑娘突发怪病,脸上起了红疹,险些误了少主的选亲。如今瞧着,倒是已经痊愈了?”
“劳公子挂心,已然无碍。”云为衫垂眸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无碍便好。”宫少辞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医馆那边倒是递了消息过来,与你一同染病的姜离离姑娘,情况可比你复杂些。
你们二人所中的红疹之毒原是同源,唯独她身上,还多了一重伤寒之毒,缠绵至今未愈。”
云为衫的眼睫猛地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她忽然想起上官浅那日的提点——若有人同时闻了特制熏香、饮了她泡的茶,便会神智昏沉、胡言乱语,状似癔症。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的指尖,那原本精心点染的豆蔻早已被彻底清洗干净,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姜离离身上的红疹之毒,本是她亲手所下,如今却早已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宋家四小姐身上。纵使宫少辞要彻查到底,最终的线索,也只会指向那个无辜的宋四小姐。
“原来如此。”云为衫敛了敛心神,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不知,姜姑娘如今的境况,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屏风后的宫少辞似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屏风传来,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姜姑娘倒还撑得住。不过我倒是好奇,听闻那夜你们几位姑娘,都聚在上官浅的住处一同用了茶,可有此事?”
云为衫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确有此事。不过那日上官姑娘与我们一同饮了茶,她自身并无任何异状,可见茶是干净的。
况且,我脸上的红疹能这么快消退,全靠上官姑娘赠予的解毒药膏,这份情分,我记在心里。”
屏风后的宫少辞声色未变,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提点:“茶自然是没问题的,云姑娘怕是忘了,你当日是先闻了上官浅房中的熏香,才饮下那杯茶。
那熏香我让人验过,单看也无异常,可这世上,最凶险的从不是单独一物,而是那些看似无害的东西,凑到一起。”
云为衫的神色骤然剧变,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宫少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早已让人在这殿内,点上了与上官浅房里一模一样的熏香。你面前的案几上,也摆着一杯热茶。喝不喝,由你选。但你要记住,喝与不喝的后果,都由我定。”
云为衫的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杯热气腾腾的浓茶,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她很清楚,自己此刻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我信上官姑娘绝无害人之心。”云为衫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决绝,“这茶,我喝。”
宫少辞没有搭话,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静静看着她端起茶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倒扣在桌案上,动作干脆利落。
“如此,总该能证明上官姑娘的清白了吧?”云为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作镇定。
宫少辞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自然。”
待云为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寝殿之外,宫少辞才缓缓直起身,一只胳膊随意地倚在扶手上,目光透过屏风,落在那只倒扣的茶杯上,眸色渐深,晦暗不明。
恰在此时,金羽推门而入,缓步走到宫少辞身侧,低声问道:“公子,方才云姑娘可有异常?”
宫少辞的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节奏不疾不徐:“你去给宫子羽传个话,让他寻个由头,将云为衫留在身边,密切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金羽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公子是怀疑,云为衫有问题?”
“单看今日之事,她的确毫无破绽。”宫少辞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可就是这份毫无破绽,才最是可疑。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便是最大的问题。”
金羽闻言,不再多问,微微俯身领命,恭敬地退出了寝殿。
宫少辞的目光扫过殿内那缕氤氲的熏香,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与上官浅扯上关系的人,又怎么会是简单角色?这盘棋,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另一边,云为衫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推门而入的瞬间,却见上官浅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前,手边还煮着一壶热气袅袅的热茶,显然是等候多时。
云为衫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你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情在这里煮茶。”
上官浅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宫少辞那里,没让你多费唇舌。说吧,此番前去,是福是祸?”
云为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抬眸看向上官浅时,眼底淬着冰寒:“何止是祸,简直是祸不单行。”
上官浅立刻敛了笑意,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凑近她,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依赖:“好姐姐,看在妹妹提前提醒你服下解药的份上,往后可得多护着我些呀。”
“这次是躲过去了,下次未必有这般运气。”云为衫放下茶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我如今皆是泥菩萨过江,各自自求多福吧。”
上官浅故作委屈地瘪了瘪嘴:“姐姐这话可真无情,亏得我还记挂着你的安危。”
云为衫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她早就看透了这女人的佛口蛇心,怕是巴不得自己这一趟栽在宫少辞手里,自然不会被她几句软话打动。
“无情?”云为衫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我之间,有过情吗?”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上官浅率先败下阵来,垂眸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暗芒。
入夜后的宫门,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檐角的声响。
上官浅一袭素白长裙,手提一盏孤灯,脚步轻盈地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她每隔几步便会猛然回头,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动静,万幸的是,一路行来竟未遇到半个宫门侍卫。
眼看医馆的轮廓就在眼前,上官浅刚松了口气,转身的瞬间,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便直直抵住了她的咽喉。
她惊得手一抖,灯笼“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那柄刀的冷意。
宫远徵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与警惕:“站住!你是谁?深夜在此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上官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作镇定:“小女……上官浅。”
“上官浅?”宫远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是此次参选的新娘?”
“是。”上官浅点头,不敢有丝毫异动。
宫远徵的眼神瞬间变得毒辣起来,语气中满是警告:“医馆乃宫门重地,岂是你一个外女能随意踏足的?”
上官浅垂眸,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此地规矩森严。”
“知道还来?”宫远徵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冷意几乎要割破她的肌肤。
上官浅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卑不亢地解释道:“此前为我诊脉的周大夫曾说,我气带辛香,体质偏寒,湿气郁结于体内。
我想,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只得了一枚白玉令牌。今夜前来,是想求周大夫再为我开一副方子,调理调理这偏寒的体质。”
宫远徵闻言,眼中的锐利稍减,反而多了几分戏谑的调笑:“哦?原来你这么想被执刃大人选中,竟不惜深夜闯医馆?”
上官浅的神色微微一动,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从前的确是想的,只是现在……不想了。”
“不想还来?”宫远徵显然不信,眉峰微挑。
上官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与无奈:“周大夫说,我这湿气郁结之症,于生育有碍……”
宫远徵似是明白了什么,却依旧追问:“你既说从前想,现在不想,这前后转变,又是何意?”
上官浅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宫远徵,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佩与不屑:“公子应当就是徵宫的宫远徵少爷吧?如今的执刃宫子羽,在我看来根本不配执掌宫门。论能力,论威望,最有资格坐上执刃之位的,本该是宫二先生——宫尚角。”
这番话落,抵在她咽喉的长刀竟缓缓收了回去。
宫远徵刚要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很了解我?”
上官浅的心尖猛地一颤,循声转头,恰好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那目光在夜色中犹如蛰伏的狼,带着幽冷的光,死死地锁定着她,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即便早有预料宫尚角会在此处,可真正对上这双眼睛时,她还是忍不住心慌。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惶,敛衽俯身,对着那道身影行了一礼:“小女上官浅,见过宫二先生。”
待上官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宫尚角才缓步走到医馆的廊下,目光投向隐在暗处、正悠然喝茶的宫少辞。
他在桌前坐下,神色淡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趣的女人?”
宫少辞的指尖轻轻点在茶杯壁上,笑意漫不经心:“既然她对你如此仰慕,倒不如顺水推舟,将她留在你的角宫。”
宫远徵双手环胸,倚在门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宫少辞,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宫尚角半分。
宫尚角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不喜欢她。”
“放心,并非让你娶她。”宫少辞放下茶杯,缓缓道,“执刃与少主刚遭横祸,按宫门礼数,三年内不可行婚嫁之事。你只需将她留在角宫,好生看管,我才能放心。”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出言反驳。宫少辞知道,他这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