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少辞跨出羽宫大门,没有径直回自己的住处,反而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径,寻了根刻着缠枝纹的石柱斜斜倚住。他微微扬着下颌,视线投向夜幕里的那轮残月。
宫门的月色总是这般,像被一层薄纱裹着,朦胧得看不清轮廓,连洒下的清辉都带着几分疏离,落不到人心坎里。
宫少辞闭了眼,打算借着这片刻的宁静歇上一歇。
白日里执刃厅的喧嚣与剑拔弩张,此刻都被晚风轻轻吹散,只剩几分倦意漫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长衫,在朦胧月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似雾似烟,竟比天上的残月还要清绝几分。
视线缓缓上移,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眸。那人鬓边竟生着几缕银丝,却并未显得苍老,反而与乌黑的发丝一同束起,垂在胸前,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气质。当真如明月皎皎,如暖玉温良。
宫少辞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语气漫不经心:“宫门的人,我虽不敢说尽数识得,却也都有几分印象。你这张脸,我从未见过。”
那人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清和又温润:“在下姓月。”
“月?”宫少辞眉峰微挑,指尖轻轻叩了叩身后的石柱,“哪个月?”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语气轻柔却带着诗意:“风花雪月的月。”
宫少辞低笑一声,尾音带着几分玩味:“倒是个配得上这月色的好姓氏。”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人究竟是谁?看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竟像是早就认识自己一般。
月公子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少辞公子的名讳,才是真正的清雅绝绝,名动宫门。”
宫少辞的兴趣瞬间被勾到了极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探究:“这么说来,你不仅认识我,对我的名讳也颇为熟悉?”
月公子却没有接话,只是对着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温温和和,却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玄机,在朦胧月色的笼罩下,愈发显得神秘难测。
宫少辞依旧斜倚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眼睫微垂,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身形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深夜出现在羽宫外,你总不是来赏月的吧?”
月公子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事,我不能说。”
宫少辞向来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性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中刚刚的兴味荡然无存,反倒透出一抹彻骨的寒意。他直起身,转身便要离开。
月公子却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你这是……生气了?”
宫少辞的神色淡漠如冰,语气平静无波:“谈不上生气。你不愿说,我自会去查,总能找到答案。”
月公子的唇瓣轻轻抿了抿,终是松了口:“方才,羽宫的公子拿着一株草药来问我,那是否是百草萃的核心药材——神翎花。”
宫少辞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神锐利了几分:“结果如何?”
月公子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那并非神翎花,而是与它极为相似的神香草。若是将百草萃中的神翎花替换成神香草,这药便会彻底失去原本的效用。”
宫少辞心中了然。难怪白日里宫子羽在执刃殿上,会直指宫远徵是杀害先执刃与少主的凶手,原来是发现了这关键的端倪。
他对着月公子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真诚了几分:“多谢告知,我知道了。”
说话间,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袖从月公子手中抽了出来。月公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寂落。
他压下心中的失落,追问道:“如今你既已知晓百草萃有问题,接下来,你是打算帮宫远徵,还是帮宫子羽?”
宫少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偏向:“百草萃被动了手脚,就能断定是宫远徵做的?徵宫下人众多,难保不会有心思不纯之辈从中作梗。宫子羽想凭这一点就扳倒宫远徵,未免太过天真。”
月公子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心里,其实是偏帮宫远徵的,对不对?”
宫少辞轻笑一声,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哪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帮旁人?”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月公子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着,仿佛还在感受那早已消失的温度。
另一边,上官浅的房间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色格外难看。她盯着对面的云为衫,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深夜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云为衫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有些意外:“不过是来聊上几句,你何必如此紧张?”
上官浅单手虚虚地托着下巴,语气里满是讥讽:“你我如今早已是水火不容之势。你依附宫子羽,我投靠宫尚角,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贸然来寻我,就不怕引人怀疑?”
云为衫却不接她的话茬,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你真的以为,我们被他们选中,只是单纯来做新娘的吗?”
上官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自然不是。我可没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指的不是这个。”云为衫的目光锐利了几分,直直看向上官浅,“你觉得,宫尚角选择你,真的是因为你的缘故吗?”
上官浅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在医馆的偶遇。她故意撩起腰间的玉佩,对着宫尚角行礼,可对方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气有些含糊:“不知道。但至少,结果是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的。”
云为衫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不,我不这么觉得。我总感觉,我们好像一头扎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前路茫茫,无从逃脱。”
上官浅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怎么?你这是怕了?”
云为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恐:“我没有怕。我只是厌恶一切未知的变数。说回今夜,三日之后,当宫尚角带回我们身份的核查结果时,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浅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一旦身份暴露,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云为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到那时,你有应对之策吗?”
上官浅发出一声轻嗤,语气满是不以为然:“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看着那些想揭穿我们的人,狠狠打他们自己的脸。怎么?难道……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云为衫?”
云为衫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当然不是。我与寒鸦肆在黎溪镇袭击了真正的云家小姐,顶替了她的身份,才得以进入宫门。”
上官浅闻言,脸上瞬间多了几分兴味,语气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么说来,你的麻烦,可比我大得多。”
云为衫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进入宫门的这些日子,她终于直观地感受到,这偌大的家族中,每个人都绝非善类。对前路的恐惧与不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敢冒险,也不能冒险——即便落在宫门手中,或许也比落在无锋手中要好上几分。
第二日深夜,金羽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到宫少辞身侧,恭敬地禀报道:“公子,角公子派人送来了最终的核查结果。”
宫少辞接过密信,快速扫了一眼,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金羽低声问道:“结果,与公子的预想一致吗?”
宫少辞将密信凑到烛火边,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颊。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火光中轻轻颤动,仿佛被火焰温柔地舔舐着。
待密信化为灰烬,他捻了捻指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走,去执刃殿。”
宫少辞抵达执刃殿时,殿内早已灯火通明。宫子羽端坐在执刃之位上,宫尚角与宫远徵分立两侧。他对着上座的三位长老躬身行了一礼,便默默退到了一侧。
片刻后,上官浅与云为衫被侍女引着,缓步走入殿中。
宫少辞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果然是宫远徵。
后者见自己被发现,立刻咧嘴一笑,那模样,活脱脱像一只摇着尾巴,恨不得立刻扑过来的小狗。
宫尚角的属下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禀执刃,三位长老,经核查,大赋城上官家大小姐上官浅,身份属实,并无任何异常。”
话音刚落,那属下又继续道:“经核查,黎溪镇的云为衫姑娘,身份与所报不符!”
宫少辞的目光淡淡扫向云为衫,眼底带着几分期待,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这绝境。
云为衫却显得异常镇定,她抬眼看向宫尚角,声音平静无波:“宫二先生,敢问我的身份,究竟何处不符?”
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漠:“在给出结论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云姑娘。”
“先生请讲。”云为衫微微颔首。
“姑娘离家前往宫门的当日,家中是否遭遇了歹人?”宫尚角的第一个问题,便直逼核心。
云为衫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语气却依旧平稳:“当日家中的确有盗贼行窃,丢失了一些金银首饰,万幸的是,家中无人伤亡。”
“既是如此,为何从未向宫门禀告此事?”宫尚角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云为衫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出嫁当日便遇此等恶事,我怕触了霉头,会被宫门嫌弃。况且家中无人受伤,我便以为是小事,擅自隐瞒了下来。还请执刃降罪。”
宫子羽看着云为衫,神色间带着几分别扭。若不是宫少辞特意嘱托他将云为衫留在身边,他根本不会留意到这个新娘。自那日起,他便一直在暗中观察云为衫,却始终想不明白,宫少辞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淡淡道:“此事乃人之常情,我能理解,无需降罪。”
宫尚角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道:“我派去黎溪镇的侍卫,带着画师所绘的画像,向你家的下人打听。
然而,竟无一人能认出画像上的人,就是你云家小姐。”
云为衫的手指在袖中瞬间被汗水浸湿,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上官浅突然上前一步,拉过云为衫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好妹妹,你难道真的骗了我们所有人?”
她的唇瓣轻轻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