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为衫与上官浅被择为新娘后,其余女客皆已被遣返原籍,昔日喧嚣的女客别苑,如今只剩一片清冷。
宫门的冬日来得凛冽,枯黄的落叶簌簌从枝头飘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宫远徵负手立在院门外,一袭玄衣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墨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他抬眼望着院内,静等上官浅出来。
不多时,上官浅缓步走出,看清来人是宫远徵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宫远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凉薄如冰:“怎么?见来的是我,很失望?”
上官浅的脸上立刻漾开一抹标准的浅笑,语气温柔:“我原以为,会是角公子身边的侍卫来接我。
能得徵公子亲自相迎,哪里谈得上失望,只有惊喜罢了。”
宫远徵发出一声轻嗤,目光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你莫不是以为,我亲自来接,便是你在宫门有了分量?”
上官浅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连眼角的弧度都显得有些生硬。
“自作多情。”宫远徵冷笑着吐出四个字,转身便要走。
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上官浅竟直直朝他扑了过来,撞进了他的怀里。宫远徵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女人耍的什么把戏,眉头微蹙,伸手将她扶稳,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上官浅默默将袖中藏着的囊袋往里推了推,脸上满是歉意:“实在对不住,方才脚下一滑,没站稳。”
宫远徵懒得与她纠缠,语气不耐:“走吧。”
另一边,角宫内暖炉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宫尚角端坐在案前,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亲自为对面的宫少辞斟满一杯热茶,缓缓推到他面前。
宫少辞刚在自己宫中陪宫远徵喝过茶,此刻实在没有兴致再饮,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并未伸手去碰。
宫尚角的眸色微微一暗,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今日专程来寻我,只是为了安顿上官浅这件小事?”
“并非如此。”宫少辞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来是想问问你,关于三域试炼的事。”
宫尚角的神色骤然一变,眼底满是诧异:“你怎会突然对三域试炼有了兴趣?”
记忆瞬间翻涌而来。当年他决意去闯三域试炼时,本想邀宫少辞一同前往。可那人彼时正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漫不经心地摆手,说这等苦差事,有他去闯便够了,自己只愿做个闲散公子,反正天塌下来,总有他挡在身前。
他自然是愿意护他周全的。见宫少辞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他便没有再劝,由着他留在宫内逍遥。
如今,他竟主动问起了三域试炼。
宫少辞瞧着他变幻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怎么?这三域试炼,还是宫门不能说的秘密不成?”
“你若想知道,便不算什么秘密。”宫尚角缓声道。
宫少辞眉峰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三域试炼,顾名思义,需闯过后山的三座域宫。”宫尚角的声音沉了几分,“雪宫考校内力根基,月宫试炼医毒之术,花宫则检验兵器造诣。能顺利通过三关者,可获宫门秘传秘籍,其中的内功心法与独门武学,对习武之人而言,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他目光紧紧锁着宫少辞,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莫不是想亲自去闯三域试炼?”
宫少辞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宫尚角,嘴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兴味:“听你这么一说,那后山,倒像是个有趣的地方。”
宫尚角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三域试炼凶险万分,绝非什么有趣的玩闹。
少辞,当年我闯过三域,足足用了三个月时间,出来时已是身负重伤,险些丢了半条性命。每一关的考验都残酷至极,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不愿见你受那般苦楚。”
连素来沉稳持重的宫尚角都这般说,足见三域试炼的难度之高。
宫少辞心中了然,怪不得原主当年连第一关都没能闯过,便永坠寒潭。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抬眼问宫尚角:“以我的实力,你觉得我能闯到第几重?”
“你的实力,我自然从未怀疑。”宫尚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我只是怕你……若不慎受伤……”
“没什么好担心的。”宫少辞轻笑一声,语气坚定,“如你所言,如今宫门危机四伏,我若能闯过三域试炼,于宫门而言,也多了一层保障。”
宫尚角沉默了。他太了解宫少辞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动摇的。
与此同时,宫远徵正带着上官浅往角宫的方向走去。行至一条溪边,身后的上官浅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糟了!我把东西落在别苑了。”
宫远徵这辈子,从未觉得女子如此麻烦。他脸色一沉,语气冷硬:“角宫内应有尽有,不必再折返回去取。”
上官浅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角宫未必有我要的东西。”
宫远徵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哦?是什么稀罕物件儿?”
“是我特意为宫二先生准备的礼物。”上官浅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宫远徵发出一声轻嗤,语气不屑:“我哥什么都不缺,想给他送礼的人,能从角宫排到宫门之外。”
上官浅的面色依旧平静,对着宫远徵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这礼物,与旁人的不同。弟弟年纪尚轻,自然不懂大人间的儿女情长。”
宫远徵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快去快回!”
上官浅连忙应声,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宫远徵双手环胸,独自立在溪边。上官浅那句“儿女情长”,突然让他想起了那个令他意乱情迷的夜晚。
那是他离少辞哥哥最近的一次。昏黄的烛火下,他甚至鼓起勇气,吻上了少辞哥哥的唇。那柔软的触感,那让他浑身战栗的悸动,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仿佛那夜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纵使如今早已空无一物。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上官浅的身影匆匆归来。
宫远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挑眉道:“拿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上官浅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支支吾吾道:“没什么特别的……”
宫远徵懒得跟她废话,俯身便去夺她手中的东西。上官浅本想趁机将袖中的囊袋挂回他的腰间,可宫远徵的动作实在太快,她只能仓促收回手,眼睁睁看着他将东西抢了过去。
宫远徵解开香囊,里面竟躺着一只金灿灿的护腕。
他抬眼看向上官浅,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哥素来厌弃这些华而不实的金饰,你这礼物,怕是送错了人。”
上官浅的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想让宫二先生开心罢了。”
“他开不开心,我管不着。”宫远徵的神色愈发冷漠,“但我若在天黑前,没能把你送到角宫,有人定会不高兴。”
说罢,他挎上腰间的长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上官浅站在原地,死死攥着袖中的囊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冷冽。
宫远徵引着上官浅踏入角宫,院内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水面的轻响。曲径两侧是大片澄澈的池水,天光映在水面,漾出细碎的银波。
上官浅垂着眸,看似安分,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周遭的亭台水榭、廊柱雕花尽收眼底。
忽然,宫远徵猛地回身,一双凤眸斜斜勾着她,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是不是觉得这角宫,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上官浅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婉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徵公子心思玲珑,竟能窥透我的心思。”
宫远徵的神色淡了下来,目光掠过平静的池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哥哥素来喜静,若非有要事传唤,下人绝不敢随意在院中走动。”
“原来如此。”上官浅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恭敬,“不知宫二先生此刻是否在正殿?我既已到了角宫,理当先去拜见。”
宫远徵发出一声轻嗤,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怎么?这么急着在我兄长面前露脸?”
话音未落,他的眸色骤然一凝,目光越过上官浅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的身影上。金羽挎着长刀,正缓步朝这边走来。宫远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金羽走到近前,对着宫远徵俯身行礼,声音沉稳:“见过徵公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宫远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金羽微微低头,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徵公子说笑了。我家公子在此,属下自然也在此。”
宫远徵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刀柄的手指瞬间收紧:“你是说,少辞哥哥也在角宫?”
金羽没有回答,可那沉默的姿态,在宫远徵看来,已是最好的默认。一股难以言喻的醋意瞬间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一旁的上官浅却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原来少辞公子也在?那更该去拜见了,礼数不可废。”
她刚要抬步,宫远徵却突然侧身,冷着脸挡在了她的身前。
上官浅的脚步顿住,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徵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是不想让我去见角公子?还是说……不想让我见少辞公子?”
宫远徵的嘴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份敌意,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自从宫少辞的名字被提起,他整个人都变了。上官浅的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我只是好奇,”宫远徵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少辞哥哥对你另眼相看,还说你‘很有趣’。”
他的目光阴恻恻地扫过上官浅的脸,一字一句道:“漂亮的女人,最会哄人,也最会骗人。”
上官浅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语气轻柔:“多谢徵公子夸奖。我与云为衫的身世,宫二先生早已派人核查过,绝无问题。”
“他们查的,与我查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宫远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傲。
说着,他缓缓戴上一双黑色的手套,从腰间的锦囊里,倒出了一只通体黝黑、足有拇指大小的虫子。
上官浅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这是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我能读懂人心吗?”
宫远徵的目光落在虫子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诡异,“今日,我便来‘读读’你的心。”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朝上官浅的肩头抓去。上官浅的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躲过。她的袖角带起一阵风,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宫远徵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满是诧异:“你会武功?”
上官浅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我从未说过,我不会武功。”
宫远徵的唇瓣勾起一抹冷笑,语气笃定:“你害怕了。”
上官浅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天生怕虫子罢了。”
“把它放在手心。”宫远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这虫子有识谎之能,你若说了假话,它的毒牙便会立刻扎进你的皮肤。不出一个时辰,你便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你,敢吗?”
上官浅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不敢。”宫远徵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上官浅便猛地伸手,从他的掌心夺过那只虫子,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我对宫二先生,一片真心,绝无二心!徵公子若是不信我,总该相信宫二先生看人的眼光!”
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当真楚楚动人。
宫远徵压下眉宇间的戾气,伸手将虫子从她的掌心收了回来,声音冷硬:“我劝你,少用这种眼神去看别人。你是宫尚角选中的未婚妻,就该安分守己,别在心里惦记着其他人。”
上官浅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轻柔:“徵公子说的是少辞公子吗?我对少辞公子,只有仰慕之情,绝无半分爱意。”
“但愿如此。”宫远徵冷呵一声,转身便朝前方走去。
上官浅连忙追了上去,好奇地问道:“方才那只虫子,当真能洞察人心?”
宫远徵的脚步没有停,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骗你的。不过是一味药引罢了。这世间,哪有什么能窥探人心的东西?就算有,也早就被人摧毁了。”
他提着衣摆,一步步走上台阶。上官浅跟在身后,忍不住又问:“既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不应该视若珍宝吗?为何要摧毁?”
宫远徵的脚步突然停住,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怅然:“世人都口口声声说要追逐真相,可真到了面对真相的时候,却只会逃避。
世人都说鄙视秘密,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深渊尚有底,人心却难测。这人心,本就是世间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
上官浅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现在,我可以去见宫二先生了吗?”
宫远徵却再次拦住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少辞哥哥正在里面。你先随我去客房休息,稍后会有下人将晚饭送到你的房间。”
上官浅抬眼,对上宫远徵那双冰冷的眼眸,最终还是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妥协:“那就多谢徵公子了。”
日暮西垂,残阳的余晖渐渐被夜色吞噬。
徵宫内,灯火通明。宫远徵正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药材一一放进药盅,待到水沸之后,又缓缓将药汁倒进一只白玉茶杯里。
他端着茶杯,走到一株散发着蓝荧微光的花前,蹲下身,将药汁慢慢浇进花盆中。他望着那朵奇异的花,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柔情。
角宫内,桌上竟罕见地摆了几道荤菜。宫尚角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人低头吃饭的模样,自己则慢慢嚼着嘴里的菜,神色平静。金羽挎着长刀,守在殿门外,腰背挺得笔直。
羽宫中,宫子羽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些晦涩难懂的文书,眉头紧蹙。他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狐尾挂饰——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礼物。
金繁守在门外,与星月一同,守护着屋内这位年轻的执刃。
商宫中,宫紫商打着哈欠,却依旧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最新的兵器制造图,桌上的烛火跳跃着,映着她专注的脸庞。
宫远徵直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暗器袋。可此刻,掌心触及的,却只有一片空荡。
宫远徵的脸色,瞬间变得阴云密布。
与此同时,角宫的客房内,上官浅正坐在桌前用饭。突然,一群侍卫猛地破门而入,二话不说便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上官浅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宫远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宫远徵的脸色难看至极,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我的暗器袋,不见了。”
上官浅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你的暗器袋不见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宫远徵的声音冷冽如刀,对着侍卫下令,“给我仔细搜!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
上官浅的神色瞬间变得愕然,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宫远徵!你这样做,不合规矩吧?”
“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宫远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若是心虚了,那便说明,你有问题。”
“我没问题!”上官浅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有我的尊严!”
宫远徵看着她,发出一声冷呵。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侍卫的行礼声,声音恭敬而响亮:“见过角公子!见过少辞公子!”
屋内的侍卫们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站定,垂首侍立。
宫远徵的身体一僵,猛地转头朝门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