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医案

宫少辞的动作霎时顿住，指尖悬在半空中，眸色沉了沉。他放缓了力道，指腹带着药膏，极轻地在伤处打圈揉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

　　宫远徵的后背还泛着细密的疼，可听着这声道歉，心头的委屈竟先散了大半。他重新转回头，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金繁那家伙，出手阴得很，专挑我防备不及的地方打。”

　　“他为何要对你动手？”宫少辞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的药膏渐渐被体温焐热，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寒意。

　　宫远徵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还能为什么？我就是想调查宫子羽的身世。”

　　宫少辞的动作一顿，眸色深不见底。金繁是宫子羽的绿玉侍，职责是护他周全。

　　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将药膏均匀地涂满整片伤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直到最后一点药膏被抹尽，他才抽回手，淡淡道：“好了。”

　　宫远徵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微微侧过身，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哥哥，你会罚金繁吗？”

　　宫少辞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心头微动，最终却只是淡淡道：“自有宫门的规矩处置。”

　　宫远徵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点了点头：“也是。”

　　他撑着床沿想要起身，却因后背的伤牵扯，疼得又是一声轻嘶。宫少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安分点。”

　　宫远徵顺势靠在他身上，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桂香，心头的失落瞬间被甜蜜取代。他小声嘀咕道：“有哥哥帮我抹药，这点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宫少辞的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先歇着。”

　　角宫内，茶香袅袅。宫少辞垂着眸，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杯茶，动作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上官浅一袭月白长裙，静立在桌案之侧，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角公子，自入角宫，我便一心想为公子分忧。虽往日多有笨拙之举，未必合公子心意，但这份想助公子成事的心思，绝无半分虚假。这才是我身为角宫之人，该有的本分。”

　　宫少辞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饮下一口热茶。

　　宫尚角面无表情，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区区身份，倒也敢说‘本分’二字。”

　　“方才在外间，我偶然听闻金繁从徵公子手中夺了一样东西。”上官浅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此物若真紧要，徵公子定会贴身收藏。金繁防着徵公子寻仇是必然，却未必会对我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女眷多加留意。”

　　宫少辞的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疾不徐，声音里却带着几分警示：“此事若败，你可担得起后果？”

　　上官浅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宫少辞，语气决绝：“为角公子，刀山火海，我亦不惧。”

　　宫少辞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上心。”

　　上官浅微微低头，鬓边的碎发垂落，衬得她愈发恭顺：“公子之托，便是我的天。”

　　宫少辞闻言点了点头，转眸含笑看向身侧的宫尚角，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宫尚角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宫远徵，忽然嗤笑一声，目光冷冷扫过上官浅：“你要取的是半本医案。记住，不该问的别多嘴，不该看的别抬眼，逾矩半步，后果自负。”

　　上官浅恭顺颔首：“奴家省得。”

　　待到上官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宫尚角才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抬眸看向宫少辞，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郁：“这半本医案，远徵去取也罢，我亲自出手也罢，为何非要让一个外人去涉险？”

　　宫少辞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微微晃荡，声音清淡：“我要的不只是医案，更是想看看，她与云为衫这两枚棋子，会不会因这半本医案反目成仇。况且，她去动手，确实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隐蔽。”

　　宫尚角垂眸，沉默不语。

　　宫少辞观察着他的神色，挑眉问道：“尚角，你在气什么？”

　　宫尚角依旧低着头，不肯开口。

　　宫少辞看了一眼身侧的宫远徵，淡声道：“远徵，你先退下。”

　　宫远徵张了张嘴，显然想追问缘由，可触及到宫少辞那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两人，宫少辞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尚角，你是在气我将上官浅推到风口浪尖？”

　　宫尚角藏在广袖中的手，指节早已泛白，声音却依旧硬挺：“我与她本就只是逢场作戏，何来气一说。”

　　宫少辞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可你方才的神色，分明藏着情绪。”

　　宫尚角的气势瞬间弱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的情绪，与她无关。”

　　宫少辞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偏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宫尚角才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望进宫少辞的眼底，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喑哑：“少辞，整个宫门，能与我并肩论谋、携手对敌的，唯有你一人。我早已将你，视作此生最特殊的存在。你懂吗？”

　　宫少辞望着他眼中的坚定与认真，还有那一丝他始终捉摸不透的情绪。那不是兄弟间的情谊，也不是朋友间的惺惺相惜。其实想到这里，宫少辞心中，早已隐隐猜到了那是什么。

　　只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终究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意。

　　“所以，”宫尚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郑重，“我绝不会因为任何旁人，与你心生隔阂。”

　　宫少辞的嘴角微微一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来，我在尚角心中，竟这般特殊。”

　　宫尚角垂眸，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宫少辞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饮尽了杯中的残茶。

　　谁也没有想到，上官浅仅仅用了两日时间，便将那半本医案取了回来，而且看起来毫发无损，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宫少辞抬眸看着她，挑眉问道：“远徵在金繁手中都讨不到便宜，你凭什么能顺利取回医案？”

　　上官浅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自然是靠智计。对付金繁那样的莽夫，硬拼只会吃亏。”

　　宫远徵在一旁，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宫少辞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你这身手，倒也算不上弱。不妨说说，你这智计，究竟是何门道。”

　　“金繁身边守卫众多，我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上官浅缓缓道来，语气平静，“既然我不行，那便寻一个能接近他的人代劳。”

　　宫少辞略一思索，随口问道：“你找了紫商？”

　　上官浅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云为衫。”

　　宫少辞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抬手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身侧的宫尚角垂着眸，面不改色地落下一子应对，动作间游刃有余，仿佛方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我告诉云为衫，若是她不肯相助，我便将她那日衣衫不整，被侍卫撞个正着的事，添油加醋地说给宫子羽听。”

　　上官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女子名节重于天，她若还想做执刃夫人，便只能乖乖听我的安排。”

　　宫少辞的嘴角，缓缓泄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倘若云为衫知晓，她这一次出手，会直接动摇宫子羽的执刃之位，你说，她会不会悔不当初？”

　　上官浅的神色微微一滞，显然有些意外：“此事竟还牵扯到执刃之位？”

　　宫少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淡声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宫远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上官浅，眼底满是警惕。而上官浅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恭顺：“能为公子们效犬马之劳，是奴家的福气，不敢奢求赏赐。”

　　宫远徵当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宫少辞瞥了宫远徵一眼，却并未开口呵斥。宫尚角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上官浅见状，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惹人生厌，于是她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俯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宫少辞落下一子，随即从棋盘上，将那颗被三颗黑子包围的白子挑拣出来，轻轻放在宫尚角的手心。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却分外清晰：“尚角，与我对弈，也敢心不在焉？”

　　宫尚角紧紧握着那颗莹润的白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的纹路，薄唇微抿，却始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