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远及近,像敲在玄铁石上的闷锤。明玉回头时,正看见长庚立在演武场边缘,银灰色蟒纹袍上的暗纹被日头照得若隐若现。
他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扫过她和明献时,像在掂量两块待价而沽的玉。
长庚太子殿下,神君有请。
他的声音平得像摊死水,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严。
明玉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尧光神君的召见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多半是梦夫人和君后又斗出了新花样,要拿她这“太子”当棋子摆。
她下意识瞥了眼明献,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长庚,握着木剑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明玉知道了。
明玉应道,尽量让声音听着稳些。她蹲下身,替明献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明玉你先回君后殿,把今日教的剑式再练十遍。
明献兄长早些回来。
明献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安。她总爱揪着明玉的衣角撒娇,好像那点布料能给她挡去所有风雨。
明玉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温热的汗湿。看着明献小跑到回廊拐角,那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朱红柱子后,她才转身对长庚颔首。
明玉有劳长庚大人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殿走,玄铁石被踩得“噔噔”响,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明玉悄悄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包昨日新配的解毒草,是用几种常见的草药混的,虽解不了奇毒,应付些阴损的迷药却够了。
这宫里的路,每一步都得踩着小心走。
路过花园时,正撞见两拨人吵得面红耳赤。梦夫人的侍女叉着腰,君后的侍女梗着脖子,地上滚着一篮荔枝,绛红色的果皮裂开来,露出雪白的果肉,很快被来往的靴子踩烂。
明玉目不斜视地走过,争吵声像针似的扎进耳朵——原来这宫墙里的风雨,从不管有没有孩子在场,该刮就刮,该砸就砸。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不管神君要说什么,她都得撑住。她要是塌了,谁替明献挡那些明枪暗箭?
主殿里的檀香浓得发闷,尧光神君坐在上首,明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像蛇的鳞片。
明玉垂着眼帘立在殿中,听着长庚退出去的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下自己轻浅的呼吸,和香炉里火星爆开的轻响。
“明玉,”
神君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低沉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过来些。”
明玉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宝座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这距离是宫里的规矩,也是她下意识划下的界限。她总觉得这位“父君”身上有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沉甸甸的云。
“这几年的功课,长庚都跟我说了。”
神君慢悠悠地开口,听不出是褒是贬。
“梦夫人教得用心,你也肯学。”
明玉的指尖在袖摆下蜷了蜷。她太懂这宫里的说话方式了,这样的铺垫后面,往往跟着锋利的刀子。
明玉全凭父君教诲,母亲督导。
她顺着话头应着,声音恭敬得挑不出错。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檀香在无声燃烧。明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工匠在审视一块璞玉,掂量着能雕出多少价值。她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痒得难受,却不敢动分毫。
“你可知青云大会?”
这四个字像块冰锥,“咚”地砸进明玉心里。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仙子侍从闲聊的碎语里,都藏着这三个字。
六境为了抢那点“福泽”,把刀光剑影换了副模样,变成了台面上的比试,可底下埋的,照样是白骨和算计。
明玉儿臣知晓。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
明玉是六境为止息纷争设的盛会,以比试定强弱,胜者得天地庇佑。
她没说的是,去年听侍卫闲聊,说有个斗者,在青云大会上“失足”落了水,捞上来时浑身青紫,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
那所谓的“福泽”,从来都沾着血。
“嗯。”
神君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
“六境混战的滋味,你没尝过。但这尧光宫的金砖地下,埋的都是当年战死的尸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那里的暮色正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今年的青云大会,该由我这一脉的子嗣出面了。”
明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嗡”地冲上头顶。她终于明白了。所谓“出面”,哪是露个脸那么简单?分明是要她这个八岁的孩子,去蹚那池染了多少人命的浑水。
明玉父君,
她忍不住抬头,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了。
明玉儿臣修为尚浅,怕是……
“浅?”神君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像平地炸了个响雷,“浅就去练!从今日起,长庚亲自教你术法。三个月后,若拿不出像样的本事——”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过来,“这太子之位,你也就不必做了。”
最后那句话像块巨石砸在心上,明玉的脸“唰”地白了,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晃一下。她太清楚了,神君从不是在吓唬人。
这太子之位是梦夫人借来给她的,他要收回去,比摘片叶子还容易。到那时,她这个没用的“弃子”,怕是连竹林里那间草庐都回不去了。
明玉儿臣……遵命。
她深深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里的惶恐,声音里的恭敬终于带了几分真实的颤抖。
神君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退下吧。让长庚带你去领术法典籍,明日卯时,演武场见。”
明玉躬身退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像把钝刀子割在心上。
她站在丹陛之下,晚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得干干净净,连点余晖都没剩下。
四肢百骸忽然开始发颤,不是冷的,是吓的,是那股子被逼到绝路的慌。
长廊尽头,青耕扑扇着翅膀飞过来,落在她肩头,用温热的喙轻轻蹭她的脸颊。明玉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指尖凉得像冰。
明玉青耕,
她轻声说,声音里的茫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玉你说,我能行吗?
青耕“啾”了一声,用翅膀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说“能”。
明玉望着远处君后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个小小的身影,想来是明献在等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硬生生压下去。
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为了能护着那个总叫她“兄长”的小家伙,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一步一步踏过去。
三个月后的青云大会,她不能输。
她转身往演武场走,玄铁石的脚步声依旧沉闷,却比来时多了些孤注一掷的决绝。
夜色渐浓,演武场的玄铁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等着她去征服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