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卖身契

西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耳房。

昏黄的油灯光晕，将桌边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无声对峙。

茗蕊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卖身契推到男人面前，指尖点在“王二狗”三个字上，抬眼看向他，眸中闪着狡黠的光。

“看清楚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二狗，年约二十五，北地流民，遇匪重伤，幸得收留，自愿为仆。这是你现在的身份。”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昨天是失散多年、需要我保护的爹，今天，你是签了卖身契，在我手下讨生活的杂役王二狗。这位寄人篱下的公子，你觉得这安排，如何？”

陆江来那张即使苍白病容也难掩其清峻的脸上，肌肉瞬间绷紧，下颚线收出凌厉的弧度。

他垂眸，目光掠过自己身上粗劣肮脏的布衣，落在纸上那刺眼的名字。

“……”

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强忍戏谑，目光灼灼的脸上。

昨日被她半是玩笑半是强迫地推上“慈父”之位，今日便被她亲手拽入“贱仆”之泥潭。

这云泥之别的身份转换，全凭她一时兴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狠狠碾过他骨子里未泯的傲气。

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伤口的钝痛，更有一股灼热的，属于他原本身份的怒意与屈辱。

然而，所有激烈的情绪最终都被他强悍的意志力压缩成眼底最深沉的暗色。

他伸出骨节分明，此刻却沾染尘灰的手指，拈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枷锁的纸。

“……小姐思虑周全。”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唯有那过分清晰的咬字，泄露了一丝被完美压抑的波澜。

“二狗之名，质朴无华，恰合身份，甚好。” 他抬眸，目光如沉寂的冰面下悄然游过的刃，掠过茗蕊的脸颊。

“只不知，明日小姐兴致所至，又会赐下何等恩典？”

这话里的刺，茗蕊自然听懂了。

她非但不恼，心头那股混合着恶作剧得逞，掌控局面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刺激感的情绪，反而更加浓烈。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拂过他耳畔，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秘语：

“那得看……二狗你今日，是否能让本小姐满意了。在外，你是仆，我是主，规矩不能错。关起门来嘛……”

她尾音拖长，眼波流转，故意停在他骤然幽深几分的眸子上，“我们或许可以聊聊，你这般费心隐藏的身份和麻烦，究竟值我担多大风险，又该如何报答于我？”

距离太近了。

少女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糕点的甜腻，与他周遭的尘埃药味以及内心翻涌的黑暗激烈冲撞。

陆江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拉开了那过于暧昧危险的距离。

“小姐的规矩，二狗自当谨记。”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汹涌，语气是奴仆应有的恭顺，却因那份刻意的压抑，反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透出惊人的张力。

“唯愿小姐，莫要再轻易改弦更张。二狗愚钝，恐一时失态，露了马脚，反累及小姐与二狗自身安危。”

两人目光在昏黄光线中无声交缠，一个带着顽劣的试探与隐约的掌控，一个含着压抑的薄怒与深沉的审视。

恰在此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一道清朗温润，却自带三分从容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茗蕊表妹可在？为兄得了一罐上好的明前龙井，特来与你共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