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送杨公子回前厅。”陆江来侧身让路,姿态恭顺,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杨鼎臣胸口剧烈起伏,终究狠狠瞪了茗蕊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
他甩袖,踉跄着转身下桥,背影狼狈。
木桥上,一时只剩下两人。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脚下聚拢,映出一小圈暖色。夜风穿过回廊,带来池中残荷的清苦气息。
茗蕊背靠着栏杆,方才强撑的镇定此刻如潮水般退去,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几步外的陆江来,他依旧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仿佛刚才那个仅凭几句话就逼退杨鼎臣的人,不是他。
“多谢。”良久,她低声说。
陆江来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
“不必。”他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方才对杨鼎臣时,少了几分刻意的平板,“夜深了,小姐不宜在外久留。”
说着,他提起灯笼,转身似乎要走。
“等等。”茗蕊脱口而出。
陆江来脚步顿住,回身看她。
“你……”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问他为何在此?问他方才那石块?问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冷意?最后,她只低声说:“方才的事……”
“小人什么也没看见。”陆江来打断她,语气平淡,“只是路过,见小姐与杨公子说话,不敢打扰,便在此等候。”
好一个“什么也没看见”。
茗蕊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总是这样,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
“你的伤,还好吗?”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粗布衣衫领口下,隐约还缠着绷带。
“无碍。”他简短回答,顿了顿,又道,“小姐还是快些回去吧。小满姑娘该等急了。”
他说着,重新提起灯笼,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灯笼的光晕静静笼罩着她脚下的路。
茗蕊看着那圈暖光,又看了看他隐在光影交界处的侧脸。
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和深邃的眉骨。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安静。
她心尖莫名一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信芳阁的乐声隐约飘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你……”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不必做这些。”
陆江来抬眼,目光与她相接。
“我是说,”茗蕊移开视线,看向池中摇曳的残荷,“你是荣府的仆役,做好分内事便够了。我的事你不必管。”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提醒他注意身份,还是在撇清什么。
陆江来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像风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小姐说的是。”他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是小人多事了。”
他说完,提起灯笼,转身朝来路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背影很快没入廊下阴影。
茗蕊站在原地,看着那点暖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夜风更凉了,她抱了抱手臂,这才觉出后怕。
方才杨鼎臣逼近时,她真的慌了。
可当那块石头落下,当陆江来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时,那种没来由的心定,又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转身朝小满等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