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太轻,轻得像是错觉。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夫人转开视线,对程管事道,“就按蕊丫头说的,公布吧。”
“是。”
茗蕊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指尖,却暖不进心底那片微凉的空洞。她选择隐瞒,不是为了杨鼎臣,也不是全然为了那三条茶路。
她只是忽然觉得累。
累于这深宅里无处不在的权衡算计,累于自己明明厌恶,却不得不学会的“懂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叶初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茗蕊瘫在竹制躺椅里,手里捏着本讲各地风物的闲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江来扛着一捆新劈好的柴禾走进院子,粗布短打的肩头被木柴压出深深的褶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见茗蕊在院中,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将柴禾整齐码放在墙角,转身垂手而立。
“小姐。”
茗蕊没睁眼:“柴劈完了?”
“是。”
“马厩扫了?”
“扫了。”
“茅厕呢?”
“……尚未。”
“那你来做什么?”
陆江来沉默片刻:“路过。见小姐院中柴火不多了,顺路送来。”
“顺路?”茗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阳光将他周身笼在淡金色的光晕里,即便衣衫粗陋,那身清挺气度依旧掩不住,“从柴房到西院,和你去茅厕、马厩,似乎并不顺路。”
她坐起身,端起小几上的杏仁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昨夜的事,多谢你。”
“小人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茗蕊挑眉,“你的分内之事,包括深夜路过水阁,恰好撞见杨鼎臣对我无礼,还恰好捡了块石头,恰好丢在他脚边?”
她每说一个“恰好”,语气就重一分。
陆江来沉默了。春风吹过庭院,拂动他额前碎发。
半晌,他低声道:“小人只是……见不得有人对小姐不敬。”
“只是这样?”茗蕊放下茶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草木的气息,“陆江来,你看着我。”
陆江来抬起眼。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平静无波,却隐约有暗流涌动。
“你不是普通的流民,也不是简单的逃犯。”
茗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身手太好,反应太快,眼神太利。你会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地方,我被刁难时,杨鼎臣纠缠时。你更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比如,深夜在府中各处闲逛。比如,在我祖母的书房外打扫。比如,在库房后的夹道里整理杂物。”
陆江来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你在找什么?”茗蕊逼近一步,仰头看他,“或者说……你在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