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逐月

一杯冷水，揭开了樊霄与游书朗的第三次见面的序幕，面前的人穿着月白色的衬衫和淡蓝色棉麻材质长裤，凌厉的眉眼随着夜灯的光芒变得温柔缱绻，与白天一身商务正装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男人天壤之别。

瘫倒在沙发上的人嘴唇紧抿、呼吸急促，极具压迫性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微蹙，像在忍耐强烈的不适；刚刚泼上去的冷水从他的颈部滑向，松开两颗扣子的黑色衬衫领口，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扇子缓慢张开，露出温柔的眼睛。

若是寻常人，恐怕会被这反差强烈的美色迷惑，然而他遇到的是游书朗，刚刚辅佐堂哥经历血雨腥风登上纳宋塔家主之位的游书朗，继承人之战中见多了伪装和算计，他的目光是最顶级的探测器，直直锁定樊霄紧攥的手指上，肌肉紧张到指尖已经泛白，却始终保持着可控的展示弧度，并不是一个即将从暗算中清醒的青年人该有的样子。

[有意思。]

游书朗放下酒杯，起步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樊霄，他没有碰他，只是用穿着室内鞋的脚尖轻轻点了下樊霄的内脚踝。

樊霄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直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喉咙中轻舒一口气，像极了一次模糊的呻吟。

“清醒了吗？小樊总？”泰语从男人微弯的嘴角倾泻而出，不像樊霄自己发音低沉带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穿透性狠厉，也不是诗力华等人的纨绔、不羁而放纵，游书朗的泰语和他的人一样平和又坚定，“樊二的手段，你不会没预料。”我怎么会在这里

沙发上的人表情一滞，但是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表演，先是刚刚清醒的迷茫、再用视线聚焦出化不开的光，眼神亮亮的看着游书朗，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虚弱”的摇晃一下，跌回沙发上，露出一丝惊慌神色，嗫嚅的道一句“游先生……？”声音沙哑中带着细微的颤抖“？”

游书朗没接话，只是抱臂后退一步，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樊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的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的坐直身体，抬手揉揉鼻根部的晴明穴，弱弱告状：“我只记得刚才在宴会厅，二哥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谈，我随他进入休息室，之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示弱，看向游书朗的眼神里装填着求助和一丝后怕，“游先生，是我二哥把我送给您的吗？他想干什么？”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或者说他能干些什么？”游书朗反问道。

樊霄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的光亮仿佛都暗淡了几分，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知道他一直将我视为眼中钉，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还妄图牵扯到游先生您。”

他说着就要挣扎起身，似乎是想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确立时脚下一软，直接朝游书朗的方向扑来。

游书朗虽然眼疾手快，拉住了胳膊，却还是没能阻止他向前倒的势头，樊霄单腿跪地，头径直埋进了游书朗的怀里；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一愣。

游书朗指尖接触到的丝制面料，浸透着皮肤略高的温热；而樊霄隔着衣服嗅到了威士忌的余味和几不可见的野蔷薇香气。

彼此的身体贴的很近，樊霄猛地抬起头，眼底浸润着层水雾，眼神中带着一丝崇拜，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谢谢游先生。”

游书朗的手臂缓缓用力，将他扶起，“当不得樊三少这样的大礼，你既然能跟着樊余去休息室，就该能料到他会动手，甚至……这一切的发展，都是你默许的。”

樊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底的崇拜与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应当、势在必得的了然，随着他挺直腰背，那种大型猎食者的侵略气息扑面而来；他站直身体，慢条斯理的抻平刚刚被游书朗攥过的衣袖。

“游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樊霄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不在带有半分暗哑与颤抖，“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游书朗重新走回沙发旁落座，端起茶杯再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你故意借他的手，站在我的面前，到底意欲何为啊？”

樊霄走到他对面，像刚才一样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锋利又带着坦诚：“我想借游先生的势。”

他没有再绕弯子，或者演出其他剧情，而是直接说出了目的：“现在樊家的局面，大哥与我势均力敌，二哥看似为大哥马首是瞻、沉迷声色犬马，却也在积极拉拢老牌本地势力、心思难辨，而我虽然手握部分境内外势力，却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游先生刚刚辅佐主家在继承战中胜出，又即将掌握对华贸易线路，正是最需要盟友的时候。我想和您合作。”

游书朗笑了笑，声音温柔平和，却莫名带着一丝嘲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合作？凭你被送到别人房里的手段？这就是你奉上的筹码？”

“这不是筹码，是试探”樊霄迎上他的目光，半步不退，“我想要看看，游先生是不是真如外界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利益当先，也想让游先生看看我，是否有资格拿下南瓦家这一盘棋。”

他顿了顿，补充到：“而且，我不是没有筹码，樊家在曼谷的港口仓储和掮客生意，是我带出来的嫡系，海外的品风创投是我一手建立的资本。这次资源对您链接两地生意，都会有很大的帮助；更重要的事，那些在家族继承战中输给您的人，正在联合樊家的旧势力，意图抢夺您即将接手的生意份额。”

游书朗的脸色渐沉，樊霄说的没错，那些失败者确实没安分，近期一直在暗中搞些不上台面的小动作，试图联合外部势力向他施压；特别是他直觉这些手段隐隐有主家的暗线参与，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他游书朗的直觉一向很准。

想到那个重要的任务，他急需在曼谷找到一个可靠的盟友来稳固势力，樊霄是备选之一，但绝不是最佳，也不能是此情此景。

“知道的不少”游书朗的语气冷了几分“调查我？”

“中国有句古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樊霄坦然承认，“游先生在继承战中的手段，干净利落、眼光独到，是我最崇拜的人。”

他说的是实话，他与游书朗的第二次会面后，对方就成了他想要靠近的光芒，是他在地狱里挣扎时唯一的寄托，是他的菩萨。

“崇拜？”游书朗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看来你对我的了解很深啊~”

“我只知道，游先生是值得信赖的合作者”樊霄避开了了解的话题，“我可以协助您解决掉那些垃圾，也可以承诺曼谷港口一半的仓储份额调动和掮客生意畅通。”

游书朗看着他，眼神幽暗如窗边的夜色，条件很诱人、而且樊霄此人也足够果断、狠辣，是及格线以上的盟友人选。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樊老大或者樊二”游书朗缓缓开口，开启了今天的最后一关测试“这样一来我既能避免卷入无谓的争夺，又能卖樊氏一个人情，用来和他们交易那些失败者，我想他们都不会拒绝。”

樊霄突然咧嘴一笑，透着点傻气，反差冲淡了严肃的氛围，语言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赌您不会，即使合作不成，游先生也不会背刺求助的人，你平视所有为自己欲望奋斗的勇者，樊大、樊二他们干的事情，您永远不会与之为伍，而我，就不一样……”

“说说，你又有何不同？”游书朗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遵纪守法、无不良嗜好，泰国以外的每一笔生意都清清白白，特别是在华国，我赌自己一定符合您的眼光；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个秘密，您一定感兴趣。”

扣扣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得到游书朗允许进入的青年穿着粉色衬衫、黑色西裤，面容精致表情却严肃。

“游主任，无关人员已全部驱逐，周边各类监控尽数覆盖，樊先生随时可以离开。”

樊霄注意到门口的青年，还是熟人——搭建起他与游书朗第一次见面桥梁的重要人物。

“三天之后，望舒茶楼，我相信你找得到；在此期间不要轻举妄动。”

“没问题，我全都听您的。”樊霄毫不犹豫的答应，转身就要走，却被游书朗叫住。

“你身上的药劲好没完全过，我安排人送你回去，注意安全。”回头陆臻道“辛苦臻臻，你送樊先生离开。”

樊霄心里泛起一丝暖流，他知道游书朗不是关心他，只是在最大程度避免各项意外；他只觉得海面上亮起了灯塔，多年夙愿有了回应。

“谢谢……游主任”他的声音低的仿佛一声叹息，走出了行政套房。

回到家中，门匍一关上，樊霄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他滑坐在冰冷的玄关地面，双手撑地，大口地喘气，背后全是冷汗；刚才在酒店、车上的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并不害怕结盟的失败，他担心的是游书朗对他的印象是否良好，会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将他彻底驱逐出交际圈。

但他成功了，成功进入游书朗的视野，成功获得与他达成合作的机会。

玄关灯带的光芒印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他眼底的光芒，混杂着兴奋、偏执、迷恋与沉沦。

游书朗，我的菩萨！我的光芒！我唯一的救赎！我的！！！

包房里游书朗的视线略过樊霄刚刚坐过的沙发，良久的注视着窗边的夜色，他在等陆臻的反馈。

樊霄这个男人，太不简单了；他的坦诚与坚决，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更奇怪的是，樊霄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超出合作之外的东西。

痴迷与掌控，近乎虔诚的崇拜和偏执的占有欲？

游书朗拿起桌角的残酒一饮而尽，低声自语，“真是矛盾又复杂”

继承之争的樊家、虎视眈眈的对手、暗暗忌惮的主家，这盘棋，又一波风雨即将到来啊。

他倒是真的很好奇，这位送上门的“猎物（人）”，能带给他怎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