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源溪州

潭州，江南繁华之地，风禾食语酒楼三楼。

临窗的雅间内，光影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投下斑驳。

一只骨节分明、过分白皙的手缓缓拂过账册页面，指尖在“源里镇·百味居”一行旁顿了顿。

“月盈较上月，增三倍余……”

清冷的声线响起，像玉石轻叩，辨不出喜怒。

账册旁，一盏清茶雾气袅袅，模糊了执册人的面容，只隐约见得肩背挺直的轮廓与几缕垂落的墨发。

窗外江帆点点，熙攘市声被高阁隔开，只剩一片遥远的嗡鸣。

片刻静默后，那声音再度响起，低而缓：

“回程时，顺道去看看。”

……

几日后，源溪州。

鹿年牵着毛驴站在城门外，仰头望着比源里镇气派十倍的城墙和门楼，嘴巴张成了“O”型。

“哇哦——！”

她由衷地发出一声充满乡土气息的惊叹，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城门……比我全家都高！这路……比我们村打谷场都宽！这些人……比我们全镇赶集时都多！”

她像个刚连上4G信号的原始人，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新鲜与好奇。

宽阔街道上车马粼粼，两旁店铺旌旗招展，卖胭脂的、卖绸缎的、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甚至还有耍猴戏和胸口碎大石的！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脂粉味、牲口气息和某种繁华特有的躁动感。

“这才是穿越的正确打开方式嘛！”

鹿年内心的小人儿疯狂撒花，

“源里镇跟这儿一比，简直就是新手村茅草屋对比主城CBD！”

兴奋归兴奋，正事没忘。

她此行的核心目标——卖掉空间里那些长得过于着急、品相好到不像话的人参，换取宝贵的创业启动资金。

多方打听，口碑最好、据说最公道的药材铺“济伤阁”成了她的目标。

此刻，鹿年背着个低调的小竹筐，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济伤阁古朴的大门。

药香扑鼻，柜台后的伙计见她气度不像普通农人，客气地将她引至后院，请她稍候。

后院清幽，几畦药草长得精神，角落一棵老槐树下……居然吊着个秋千？

这药材铺的装修风格还挺……混搭？

鹿年正琢磨着这秋千是给谁玩的，难道是给等药熬好的病人解闷？忽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哎哟我去！”的痛呼，一道人影从侧面厢房“飞”了出来，以极其标准的“平沙落雁式”（脸着地版）重重砸在青石地上，甚至还微微弹了一下。

鹿年瞳孔地震，身体比脑子快，一个丝滑的侧步平移，精准避开“坠机”波及范围。

内心OS：“什么情况？店内表演空中飞人？还是新型碰瓷？”

地上那位“飞人”蠕动两下，抬起一张龇牙咧嘴的脸——是个束高马尾、穿劲装的年轻姑娘。

她揉着胳膊肘，冲着厢房方向就开嚎：

“嘶——！云老头！你偷袭！你不讲武德！说好的只用三成功力呢？你这掌风都快把我早饭拍出来了！武功高了不起啊？等我《梧霜剑法》练到大成，非把你胡子一根根拔下来编个中国结挂你门口！”

声音清亮脆生，语速快得像放鞭炮，明明在喊疼抱怨，却透着股活蹦乱跳的劲儿。

“呵！”

厢房门口，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精神头足得像刚偷喝了十全大补汤的老者，摇着把蒲扇，慢悠悠踱出来。

他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宝贝胡子，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燕丫头，技不如人就认栽。还大成？你先把昨天教你的‘燕子三抄水’练利索了，别每次窜上房顶都像摔炮成精似的。再说了，”

老头蒲扇指向姑娘，

“你上次偷喝老夫窖藏十年的‘竹叶青’，抱着酒坛子睡在药房顶上打呼噜，震得瓦片都快掉了，全阁上下围观你表演‘醉卧屋顶’，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叫燕青梧的姑娘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灰，叉腰反驳，小虎牙在阳光下闪了闪：

“那能叫偷喝吗？那叫帮您品鉴！品鉴懂不懂？再说了，您老好意思说我？上上个月是谁打着试药的幌子，把我从南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七色堇’拿去泡茶，结果拉了三天的肚子，蹲茅厕蹲到腿软，最后还是我给您送的饭！”

“胡说！老夫那是……那是以身试药！探究药性！医学的奉献精神你懂不懂？”

老头老脸微红（但因为肤色红润看不太出来），挥舞着蒲扇，

“倒是你！上个月是不是又用‘给阁主寻访古籍’的借口，从库房支走了五十两银子？古籍呢？就带回来两本路边摊的《江湖异闻录》和《母猪的产后护理》？！”

“《母猪的产后护理》怎么了？知识不分贵贱！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燕青梧理不直气也壮，

“再说了，《江湖异闻录》里可有独家爆料！比如‘震惊！某某掌门竟深夜与弟子在后山……’”

“停停停！你这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

云漪阁主赶紧打断，生怕她爆出什么更劲爆的，

“看老夫今天不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来呀来呀！怕你不成？今天不把您扇子上的毛薅秃了我就不姓燕！”

一老一少，一个拿着蒲扇虚张声势地追，一个踩着灵活步法边躲边做鬼脸，嘴里还“互揭老底三百回合”，从偷酒喝到乱花钱，从练功偷懒到乱试药材，吵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鸡飞狗跳。

鹿年：“……”

她默默后退半步，开始怀疑人生。

我是来卖人参的，不是来围观老年组与叛逆少女组对口相声的吧？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背景深厚、童叟无欺、规矩森严”的济伤阁？

这画风是不是有点过于清奇了？

“咳咳！”

引路的中年掌柜终于看不下去了，用力咳嗽两声，试图把脱缰的对话拉回正轨：

“阁主，有贵客到访，想出售药材。”

他转向鹿年，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微笑，尽管嘴角有点抽搐：

“让贵客见笑了。这位是我阁云漪阁主，那位是阁主故交之后，燕青梧燕姑娘，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梧霜客’。”

正上演全武行（嘴炮版）的两人瞬间定格。

云漪阁主捋胡子的手一顿，蒲扇“啪”地合上，背到身后，腰板挺直，下巴微抬，脸上瞬间切换成“仙风道骨、世外高人、靠谱老神医”模式（如果忽略他刚才追人时略显活泼的步伐和还在微微喘气的胸口）。

燕青梧则是一个轻巧的旋身，衣袂飘起，稳稳落座于老槐树下的秋千上，双手抱臂，二郎腿一翘，刚才的跳脱狡黠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好奇的打量。

她的目光在鹿年身上扫过，尤其在鹿年那身朴素衣裳与淡定气质不符的矛盾点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

鹿年定了定神，将内心“这地方真的能正经做生意吗”的吐槽压下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晚辈鹿年，见过云阁主，燕姑娘。晚辈机缘巧合，得了几株山间野参，听闻济伤阁信誉卓著，特来请阁主帮忙品鉴一二。”

说着，她解下背后的小竹筐，动作轻柔地捧出里面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