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暗流涌动并没有影响平清殿的早朝,当然了,这份表面上的平静,在明德帝与永安王殿下一起出现的时候,稍微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波动。
当官的,尤其还是在天启城行走的,谁宫里还没有几个耳目?
大伙儿自然都听说了昨晚明德帝和永安王一起睡的这件事,大臣们对此已经麻木了,毕竟宠孩子这件事情上,明德帝可真是给他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唯一有些意见的大概就是那几位王爷了。
或许是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萧若瑾今日气色极好,在龙椅上坐定后,萧楚河便如同往常上朝一般站在了明德帝身旁,与帝王一起面对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站在他这个位置上,看得也格外清楚。
下方他的那些兄弟们那暗戳戳投来的嫉妒的目光。
对此永安王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动忽略掉那些不善的眼神,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武将们的身上。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站在父皇身边上朝的,平时也不是没有仔细瞧过他们的眼神,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此刻萧楚河在看那群武将,便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皇来了,他们虽然同文臣们一起下跪,可那举止间,却没有在琅琊王叔面前的恭敬。
别说萧楚河迂腐,但这确实并非武将面对帝王时该有的态度,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如果是无意的,可见他们心里也是对父皇不服,才会在无意之间流露出真实的一面,若是故意的……
想到这萧楚河,忽然猛掐了自己手掌一下,刺痛令他回过神来。
他何时这般多疑了?
可是,真的是多疑吗?
此刻萧楚河的内心,就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方觉得自己是多心的,而另外一方却在牵引着他继续往下想。
然而还不等这两方分出个胜负,平清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内监的高呼。
“琅琊王到!”
萧楚河凝神去看,只见刚刚还面露不屑或站姿松散的武将,他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眼神,他见过,是这些人平日里面对皇叔时的模样。
所以不是多心,满朝武将,确实更看重琅琊皇叔。
这也难怪,琅琊王叔曾屡次征战沙场,屡战屡胜,是北离的传奇,便是萧楚河自己,也是十分崇敬琅琊王叔的。
武将依赖将军大于皇权,历朝历代都有,所以自己这是在疑惑什么?
果然是昨晚没睡好,所以才胡思乱想这么多。
尽管心中思绪杂乱,萧楚河脸上,却不露分毫,情绪不外露,是一个合格的皇子,尤其是亲自被帝王教养着长大的皇子最基本的要求。
对外,他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拥有着少年意气的永安王殿下。
言归正传,在内监通报之后,琅琊王萧若风缓步踏入了平清殿,今日的他未着盔甲,手上亦无佩剑,即使人过中年,但眉宇间却仍然带着一抹武将的杀伐。
而这股杀伐气,在面向上首的明德帝时,收敛了几分。
萧若风臣弟来迟了,还望皇兄恕罪。
萧若瑾无妨。
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来,一为君,一为将,多年来已养成了默契,萧若风说是请罪,然而那膝盖却弯都未弯。
这对于兄弟二人而言,是体现了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两人对此都没有任何意见,然而,他们没有意见,不代表身后的武将们没有意见。
可再有意见,在这平清殿内,他们也只能引而不发。
早朝继续。
随着文臣一一出列,一些在御书房未被通过的提议在这平清殿内重新提起。
萧楚河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了这些国家的大事上。
“陛下,江南近日有一刀客,当地知府发现,这名刀客的刀法颇有南诀的路数,怀疑此人乃是南诀的细作,再进一步的查证后,发现此人的确与南诀有密切的往来。”
上奏的大臣说完,并未立刻看向上方的明德帝,而是转头看向了琅琊王。
这本也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毕竟,朝廷里谁都知道,琅琊王与江湖关系密切,果然下一刻琅琊王便开口了。
萧若风江湖武林平日里相互走动实属正常,有何奇怪?
琅琊王的语气很温和,却莫名的让说话的官员感受到了压力。
而随着琅琊王开口,他身后的一名武将也忙上前一步,同样没有第一时间看向明德帝,而是紧接着琅琊王的话往下说。
“我倒是听说,这江南知府在今年赈灾的时候试图吞没八万两赈灾银,贪官年年都有,偏偏这次被一名刀客撞破了,刀客气不过便将此事捅了出去,没记错的话,陛下对此事一直都没一个说法。”
这回武将总算抬头看向了明德帝,只是那目光,全无半份恭敬。
“陛下自然是不会给说法的,毕竟这江南知府当初还是景玉王府的门客。”
人群中不知谁接了一句,让平清殿本就安静的气氛,更是静得针落可闻。
萧楚河放肆!
少年一声厉呵打破了平静,也将文武百官的目光尽数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萧楚河没有丝毫退意,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到了刚才附和的那名武将身上。
萧楚河你刚才的意思,是在说陛下徇私枉法?就为了拉拢一个小小的江南知府?
少年声音高昂,凌厉的目光直直落在开口之人身上,后者却不退反进,姿态尽显嚣张。
眼看着局势再次僵持住,最终还是琅琊王开口呵斥了方才那名武将。
在众人心里,琅琊王既然开口了,这件事情应该算过去了,江南知府是否贪污,陛下又是否包庇,仿佛已经成为了众人默认的事实。
萧楚河静静地站在龙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慢慢静了下来,那原本拉扯着他的两股力量,仿佛在这一刻融合到了一起,成为了一颗完整的心,在他的身体里一下一下平稳地跳动着。
民间曾有戏言,称世人只知琅琊王,而不知天子,今日倒是在这平清殿,在他面前,真真切切地上演了一番这所谓的戏言之下的真实情景。
萧楚河忽然有些想要看看自己的父皇,他也真的侧头看了过去,帝王身着龙袍笔直的坐在那龙椅之上,目光沉静,看不出究竟是何种情绪。
这也是一个帝王表现在外面最好的姿态,喜怒不形于色,却也过于好脾气了些。
身旁的注视离得极近,明德帝想忽视都难,不过在这平清殿内,他却没有如同二人私底下一般安慰些什么,只继续听着一个又一个的奏报,在大臣们一番讨论后,商定出个章程来,再做最终的判决。
明明以往也是如此,但唯独今天,今天的早朝,让萧楚河感到无比憋闷。
他索性也不在平清殿多待,早朝还未结束,便自顾自转身离去,所有人都看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便是御史台的御史大人,也只是在永安王路过的时候稍微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给永安王让出条路来。
走出平清殿,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胸腔的憋闷总算缓解了些。
少年独自走在天启城的街道上,起初他走得很慢,后来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风,风带着满肚子的火气,径直吹进了百晓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