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回来后的北京,像是一夜之间被按下了快进键。杨絮的季节刚过,暑气就迫不及待地漫上来。行道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墨绿,密密地交叠,投下满街的浓荫。
林晚舟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书店、画室、家。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和秦霄贤之间那层“周三茶友”的薄纱,在天津那三十六个小时里被彻底揭去。现在他们会分享更多日常:他发来排练间隙的盒饭照片,她回一张刚调的颜料;他吐槽新段子改到第十稿还是不满意,她安慰说“好活不怕磨”。
苏晓看出了端倪,某天擦柜台时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心情很好?”
“有吗?”林晚舟正给山茶修剪枯叶——花开败后,她按秦霄贤教的法子悉心照料,期待来年再开。
“有。你以前画画时总皱着眉,现在会笑了。”苏晓凑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晚舟剪掉一片黄叶:“没有。”
“那就是快有了。”
林晚舟没接话。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和秦霄贤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比朋友深,比恋人浅,像两棵相邻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地面以上却还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六月初的第一个周三,下午三点,秦霄贤准时推开书店的门。
他今天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平时更重,进门后直接瘫在茶桌旁的藤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林晚舟放下画笔,给他倒了杯凉茶。
“连着录了三天综艺,今天上午又排练。”秦霄贤闭着眼揉太阳穴,“现在脑子里全是摄像机、打光灯、还有导演喊‘卡’的声音。”
林晚舟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有点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头发没做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只累坏了的大型犬。
“要不要睡会儿?”她轻声说,“里面休息室有沙发,很安静。”
秦霄贤睁开眼:“可以吗?”
“可以。”
她领他穿过书架,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个不足八平米的小房间,放着单人沙发、小茶几和一盏落地灯。这是她平时午休的地方,苏晓都不知道。
秦霄贤躺进沙发,几乎立刻闭上了眼睛。林晚舟给他盖了条薄毯,正要离开,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声音很轻,眼睛还闭着,“就坐这儿……五分钟就好。你在这儿,我睡得踏实。”
林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扶手。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还有秦霄贤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看他。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时更显小,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握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但没完全放开,指尖还虚虚地搭着她的皮肤。
林晚舟没动。她看着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栅。光栅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爬过地毯,爬上沙发扶手,最后落在秦霄贤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是怎么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流浪猫。那猫很警惕,花了三个月才允许她靠近,又花了三个月才肯在她身边睡着。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扰了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秦霄贤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来时,他先动了动手指,然后才睁开眼。看见林晚舟还坐在旁边,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真在啊。”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还以为做梦。”
“不是梦。”林晚舟抽回手,手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睡得好吗?”
“特别好。”秦霄贤坐起来,揉了揉头发,“这几个月睡得最好的一次。”
两人回到前厅。林晚舟重新泡了茶,这次是明前龙井,清洌的香气在暑气里格外提神。
“下周……”秦霄贤捧着茶杯,欲言又止。
“嗯?”
“我父母要来北京。”他说得有些犹豫,“他们……想见见你。”
林晚舟正倒茶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很突然。”秦霄贤语速加快,“你可以拒绝,没关系的。我就是……他们听说我在天津专场的舞美是一个朋友帮忙救的场,非要当面谢谢人家。我说不用,但他们坚持。”
林晚舟放下茶壶,看着他:“只是谢谢?”
秦霄贤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也不全是……他们可能……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秦霄贤深吸一口气,“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在电话里提了那么多次。”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
“你怎么提我的?”林晚舟问,声音很平静。
秦霄贤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说,我遇见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安静,但心里有山河;她画画的笔能听见声音;她养活了爷爷留下的山茶;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去了天津。”
他顿了顿:“我还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秦霄贤’,我就是秦凯旋。一个会累、会焦虑、会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普通人。而她接受这样的我。”
林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的温润透过指尖传上来,但她心里那片湖已经起了波澜。
“你父母……知道我们的事?”她谨慎地问。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秦霄贤诚实地说,“我没说我们在恋爱,因为……我们确实还没有开始恋爱。但我也不想骗他们,说你只是普通朋友。因为你对我来说,早就不普通了。”
这话说得很坦诚,坦诚得让林晚舟有些措手不及。
“所以他们想见见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他们的儿子变了这么多。”她总结。
秦霄贤点头:“差不多。但你如果不想见,我绝对不勉强。我就说你有事不在北京,或者……”
“我见。”林晚舟打断他。
秦霄贤怔住了:“真的?”
“真的。”林晚舟喝了口茶,“我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父母,养出了这样的你。”
见面定在周六中午,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秦霄贤说他父母喜欢清净,这家店隐蔽,菜品也精致。
那天林晚舟穿了件素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样够“普通”吗?会不会太随意?
最后还是没改。她就是这样的,没必要伪装。
秦霄贤开车来接她。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稳重许多。上车后,他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我妈妈喜欢的小点心,稻香村的枣泥酥。你到时候给她,就说你特意买的。”秦霄贤有点不好意思,“她就好这口。”
林晚舟接过盒子,心里一暖:“谢谢。”
“该我谢谢你。”秦霄贤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愿意来见我父母,这份心意……我很珍惜。”
私房菜馆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包厢在二楼,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对中年夫妇。
秦霄贤的父亲秦建国个子很高,鬓角有些白,但腰板挺直,看得出年轻时是军人出身。母亲李淑芬穿着淡紫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眉眼温柔,和秦霄贤有七分相像。
“爸,妈,这是林晚舟。”秦霄贤介绍,语气是林晚舟从未听过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正式。
“叔叔阿姨好。”林晚舟微微鞠躬,递上点心盒,“听凯旋说阿姨喜欢枣泥酥,就带了一些。”
李淑芬接过,眼睛笑得弯起来:“这孩子,真有心。快坐快坐。”
落座后,起初有些拘谨。秦建国问了林晚舟的家庭情况——父亲是历史老师,母亲是图书馆员,她开书店、画画。李淑芬则更关心她的日常生活,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书店生意怎么样。
林晚舟一一回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她发现秦霄贤的父母都很尊重人,问问题不会冒犯,倾听时也很专注。
菜陆续上桌。秦建国给林晚舟夹了块松鼠鳜鱼:“这家做苏帮菜很地道,你尝尝。”
“谢谢叔叔。”
吃饭间,话题自然转到了秦霄贤身上。李淑芬笑着说起他小时候的糗事:“五岁的时候,他爷爷教他唱《定军山》,他记不住词,就自己瞎编,唱什么‘黄忠老将骑摩托,突突突突上战场’——”
“妈!”秦霄贤耳根通红,“说这个干嘛。”
林晚舟忍不住笑了:“很可爱。”
“可爱什么,气死他爷爷了。”秦建国也笑,“但老爷子后来又说,这孩子虽然皮,但有创造力。说相声的,有时候就得有点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
“所以他后来去学相声,您二位支持吗?”林晚舟问。
秦建国和李淑芬对视一眼。
“说实话,一开始不支持。”秦建国放下筷子,“我们这辈人,总觉得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途。但他那时候太拧了,说不让他学,他就偷偷跑去小园子听,回来自己练。后来他师父来家里,跟我们聊了一下午,说这孩子有天赋,更重要的是有心。我们才松口。”
李淑芬接话:“现在看,他选对了路。虽然辛苦,但他眼里有光。做父母的,不就图孩子过得开心,活得有奔头嘛。”
林晚舟看向秦霄贤。他正低头剥虾,侧脸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能想象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为了自己的选择,和家人、和世界较劲的样子。
“您二位很开明。”她轻声说。
“也不是开明,是慢慢学会尊重。”李淑芬看着林晚舟,眼神温柔,“晚舟,凯旋跟我们提过你很多次。说你会画画,懂传统,还帮了他大忙。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好孩子。”
林晚舟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不只是帮忙。”秦建国忽然说,语气很郑重,“凯旋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能静下来。这对一个演员来说,很重要。舞台上是热闹,但热闹过后,得有地方安放自己。你能给他那个地方,我们很感谢。”
这话说得太重,林晚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看向秦霄贤,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饭后,秦建国和李淑芬要先走——他们下午还要去看老朋友。秦霄贤送他们到门口,林晚舟也跟着。
临上车前,李淑芬忽然拉住林晚舟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锦囊。
“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平安符。”李淑芬拍拍她的手,“凯旋这孩子,看着机灵,其实心里实诚。以后……多担待。”
林晚舟握紧锦囊,点头:“阿姨放心。”
看着车驶远,林晚舟才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翡翠平安扣,水头很好,用红绳穿着。
“这是我姥姥留给我妈的。”秦霄贤轻声说,“她给过我的,现在给了你。”
林晚舟抬头看他。胡同里的梧桐树影婆娑,光斑在他脸上跳动。
“什么意思?”她问,其实心里已经明白。
秦霄贤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枚平安扣一起握在掌心。
“意思是,我爸妈很喜欢你。意思是……”他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喜欢你,晚舟。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蝉鸣在那一刻达到顶峰,像盛夏的合唱。
林晚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脆弱。她想起在天津的深夜,他推开工作间的门,看见她睡着时的眼神;想起他熟睡时拉着她手腕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在这儿,我睡得踏实”。
“我也喜欢你,凯旋。”她说,声音很稳,“但我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去弄清楚,这样一份感情,在我们这样的两个人之间,要怎么生长。”
秦霄贤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我等。多久都等。”
“不是等。”林晚舟摇头,“是慢慢走。像养这盆山茶一样,不急不躁,该浇水时浇水,该晒太阳时晒太阳。等到时机成熟,它自然会开花。”
秦霄贤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明亮。
“好。”他说,“那我们就慢慢走。你教我画画,我教你养花,每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其他的……交给时间。”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停留。
林晚舟闭上眼睛,又睁开。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蝉鸣依旧,梧桐依旧,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生根发芽了。
回书店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胡同里。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
“下周三见?”走到书店门口时,秦霄贤问。
“下周三见。”林晚舟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下周我可能要去苏州几天,有个传统文化论坛的邀请。你要不要……”
“去。”林晚舟毫不犹豫,“我想画江南的园林。”
秦霄贤的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晃眼:“那就说定了。”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林晚舟握紧了手里的平安扣。翡翠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某种承诺。
她推开书店的门。窗台上的山茶在盛夏的光里静默着,叶子墨绿油亮,正在积蓄来年开花的力量。
而她的心,也在这一刻,开始了一场缓慢而坚定的生长。